也罢——亭中红绳七百根,根根系过往人。你们各解三百五十根,解一根,念一个名字;念完不晕、不哑、不跳桥,桥就认你们做‘活人’。”
卯时末,雾起。
江寒立于东墩,顾晚晴立于西墩,中渡桥横在中间,像一本摊开的旧簿。
第一根红绳解下,江寒念:“往人赵二,淮上贩鱼翁,曾把沈家幼子藏进鱼篓,被崔砚打断腿——你不是罪人,你是第一个不肯闭眼的。”
桥下水“咕”一声,似有谁抽泣。
顾晚晴解第二根:“往人孙婆,替沈夫人藏斗篷那夜,你儿子刚死在藩镇拉夫的绳上。你没哭沈家,你哭的是‘这世道连好人都保不住’——我懂你。”
第三根、第四根……
到第四十九根,坠日香从桥洞里喷出来,红雾罩住整座桥。顾晚晴眼前又见血月坠顶,她咬破舌尖,血味把“日头”钉回天上,继续念:
“往人崔喜——你给沈家送的那次盐,救了沈夫人产后血崩。崔砚后来逼你改口,你吞了盐巴想死,没死成,被栽进桥墩。崔喜,你嘴苦了一辈子,可你没撒过那句谎。”
江寒那边,剑意已经散了三成。寒江剑鸣得像哭,他不管,继续念到第七十二个名字:
“往人沈询,淮南节度使,性刚,爱民,不通权变。你错在把朝廷当父,把同僚当兄弟。可你通敌是假,死得不脏。沈寒——不,江寒,替你爹补一句:日头被人拽下来,不是天错,是人坏。”
话音落,淮水骤退三尺。
桥墩裂开,竖棺一具具浮起,棺盖自动掀开,里面没有尸,只有一缕缕青灰的魂,像被水浸透的纸人,慢慢立起来,朝江寒、顾晚晴看。
第七十三缕魂,穿官袍,缺了半边脸——是崔砚。
可它不是崔砚的活魂,是“往人册”里被记下的“崔砚之罪”:通番、构陷、沉船、剪舌、炼魂。
老人(离思野客)在亭中三指结印,嘶声喊:
“活人念完,往人归位——桥归桥,人归人!崔砚,你躲进‘离思’十年,今儿该去见沈询了!”
崔砚的罪魂暴涨,化作黑日,往顾晚晴头顶砸。江寒本要出剑,却发现剑意已散,手里只剩一截麻布。他竟不慌,上前一步,把麻布往黑日上一兜——
麻布是顾晚晴补过的。
针脚里有她的药香、她的体温、她昨夜在驿里说“我哥也欠沈家一句对不起”时的泪痕。黑日撞上那截布,像滚汤浇雪,嘶嘶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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