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推回去:“别分。离思要是掰开,就只剩‘别’和‘想’。江湖人最怕这两个字——别了不敢回,想了不敢见。咱俩偏不。”
他转身往桥西走,青衫后背湿了一片,像谁哭过的痕。
顾晚晴追两步:“去哪?”
“去京城。”江寒头也不回,“鱼承恩还活着,霍彪的兵儿子还在寿州吃空饷。中渡桥断了,可人祸没断。坠日这回事,不是淮水独有。”
“那‘离思野客’呢?”她指亭子。
老人三指拱手,身子正在变淡:“野客本无客,离思即归途。你们往前走,我留在这儿,替往人看桥——等哪天天下人都不用‘往人’两个字,我再把自己那三根手指,从土里刨出来,做个完整的人。”
风过芦荡,红绳剩最后几根,在朝阳里红得像新婚。
第二年春,淮上重修中渡桥。
新桥不再叫“中渡”,石匠问顾晚晴取什么名,她提笔写:
归人桥。
江寒不在。有人见他一袭青衫,无鞘剑换成了竹杖,在汴河码头替一个被拉夫的老汉扛粮。老汉谢他,他说:“别谢,我爹当年也扛过淮堤的粮——那时候他还信‘为官一场,护一方人’。”
老汉啐一口:“那年月,信这个的都死了。”
江寒笑笑:“没死尽。底下一个两个,记着呢。”
顾晚晴后来把顾家坞堡开了义学,教流民孩子认字、记名、抄本地案卷。她案头常年压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
人祸坠日,不是天塌,是人把日头拽下来砸别人。
往人不是鬼,是肯替冤案留一口气的活人。
中渡桥断那日,我才信——
江湖最狠的剑,不是寒江,是“记得”。
某夜春雨,归人桥上新装灯笼。
有个三指老人来过,在桥柱上补刻两字:离思。
后又来个素衣女子,在“离思”旁添两字:野客。
最后来个青衫男人,不刻字,只把一截补过两次肩头的青衫布,系在灯绳上。
风一吹,布条和红绳一起飘。
像很多人,终于肯回头。
像很多人,终于敢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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