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位诏书颁布后的第七日,钦天监择定的吉时,紫禁城中轴线上的大殿,庄严肃穆。褪下龙袍、换上亲王服饰的朱载垕,在冯保的搀扶下,于奉天殿(注:明初称奉天殿,嘉靖时改称皇极殿,隆庆初年可能复用旧称,此处为行文方便,用奉天殿)内,亲手将传国玉玺,交到了身穿崭新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弟弟朱翊钧手中。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盛大的典礼,甚至因为皇帝“圣体违和”,连例行的百官朝贺都简化了许多。整个过程,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与静默中完成。
朱翊钧——现在应该称为隆庆皇帝了——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时,手是抖的,心是慌的,只觉得这代表着至高权力的印信,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被搀扶到一旁御座上歇息的兄长。朱载垕脸色苍白如纸,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新君登基,沿用“隆庆”年号,以示对兄长的尊重与政局的平稳过渡。但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新·皇帝,看他如何坐稳这至尊之位,看他如何面对内外交困的危局。是延续兄长病重期间的保守政策,还是锐意革新?是倚重徐阶、高拱、张居正等前朝老臣,还是会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东南的倭寇,北方的蒙古,空虚的国库,党同伐异的朝臣……桩桩件件,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这位年轻天子的脖颈上。
登基大典次日,新帝朱翊钧在文华殿后殿——他决定暂时沿用兄长理政之处,未立刻搬入乾清宫——第一次正式召见内阁及六部九卿重臣。他换下那身沉重不便的衮服冕冠,只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龙椅宽大,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沉稳、锐利,试图驱散眉宇间那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与惶惑。
阶下,以徐阶为首,高拱、张居正次之,六部九卿分列两旁。人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新君的第一道训示,或者说,是窥探新朝政治风向的第一缕气息。
朱翊钧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这些或老成持重、或锋芒毕露、或深沉内敛的面孔。徐阶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老成谋国的代表,但也难免有些暮气与圆滑。高拱性烈如火,锐意进取,是改革急先锋,却也因其刚直而易树敌。张居正则介于两者之间,既有实干之才,又通权变之术,目光长远,是真正的治世能臣,但似乎总带着一层看不透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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