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合眼了。三天里,他换了两支铅笔,写了二十几页笔记,目睹了四次进攻,两次肉搏,无数次死亡。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的黑色,他的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他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变了。三天前还繁华热闹的大街,如今冷冷清清。商店关门了,咖啡馆歇业了,只有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焦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先生,你是从城外回来的?”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英国男人,穿着笔挺的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是的。”林墨卿回答。他注意到这个英国男人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所以没有多想。
“我是《泰晤士报》的记者,”英国男人说,递给他一张名片,“威廉·克莱尔。我注意到你的衣服上有战壕里的泥浆——你是军人?”
“记者。”林墨卿说,“《申报》记者,中国人。”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墨卿,像打量一件稀罕物件:“中国人?你是说,大清帝国派记者来报道这场战争了?”
林墨卿摇了摇头:“不是派来的。我自己来的。”
威廉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一群停在屋顶上的鸽子。
“太好了!”他说,“我在这该死的地方待了一个月,遇到的全是法国人和普鲁士人,个个都他妈疯了。终于来了个正常人——还是个中国人!走,我请你喝一杯。”
林墨卿想说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但他实在太累了。三天来第一次有人对他笑,第一次有人说“我请你喝一杯”,那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跟着威廉走进一间地下室改成的酒馆。
五
酒馆里烟雾缭绕,挤满了士兵、工人、还有几个穿着大衣的记者模样的人。威廉要了两杯红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墨卿面前。
“喝吧,”他说,“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林墨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辛辣地划过喉咙,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但整个人确实暖和了一点。
“跟我说说,”威廉凑近他,“你都看见了什么?”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三天来的画面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的半截身子,满脸是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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