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开始教莹莹刺绣的第七天,赵坤的人第一次出现在锦绣坊门口。
那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站在锦绣坊门口,没进来,只是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看的是阿贝的绣台方向。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阿贝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拐进城隍庙旁边的小巷里就不见了。
阿贝低下头继续绣花,但针脚乱了一针。她把那针拆了,重新走。这一次走得比刚才慢,每一针都压得比平常重。莹莹坐在旁边练平针,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
“没事。”阿贝说,“走神了。”
她没有告诉莹莹那个人的事。她甚至没告诉任何人。但她记住了那张脸——瘦长脸,圆框眼镜,左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记。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阿贝去了趟养父的住处。
养父从盐城转到沪上之后,一直租住在闸北一间破旧的平房里。养母每天出去给人浆洗衣裳,换几个铜板买药。阿贝每隔两天送一次钱回去,都是她在锦绣坊挣的工钱,一个月八块大洋,刨去自己吃饭租房,能省下五块。五块大洋在闸北够买两副中药,但养父的伤一直不见好,咳嗽起来胸口疼得直不起腰。
推开门的时候,养父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在擦什么东西。看见阿贝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脸上挤出笑来。
“阿贝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绣坊活多。”阿贝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点心,是路上买的,桂花糕。她把纸包搁在养父手边,“爹,你晌午吃了没有?”
“吃了。你娘熬了粥。”养父脸上的笑维持了一会儿,撑不住了,咳嗽起来。那咳嗽从胸腔深处往上翻,一下一下撞着喉咙,整个人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阿贝赶紧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养父接过水喝了两口,压了压,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药还有没有?”
“有。”养父拍了拍枕头,“还有两副。够吃几天。”
阿贝没有拆穿他。她在药铺问过了,养父吃的这副药方里有一味“川贝母”,贵得很,一副要一块半大洋。她给的五块钱,买三副就没了,剩下的钱还要吃饭。她算过这笔账,但算来算去都算不平。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养父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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