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天是从梧桐叶子的边缘开始黄的。
阿贝来这座城已经四个月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她从小绣坊的学徒做到了绣娘,又从绣娘做到了老板嘴里逢人就夸的“我家阿贝”。老板姓周,五十多岁,驼背,笑起来嘴里只有半口牙,说话的时候口水会喷到绣布上,阿贝每次都要趁他不注意偷偷用袖子擦掉。但周老板人好,是她来沪上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这天下午,周老板掀开后院的门帘,扯着嗓子喊她:“阿贝!阿贝!出来出来,有大生意!”
阿贝正在绣一只蝴蝶的翅膀。那翅膀要用十二种颜色的丝线一层一层地叠出来,叠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蝴蝶会像是要从绸子上飞起来一样。她把针别在绣绷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里间走出来。秋天的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把她那根用红头绳扎的马尾辫照得毛茸茸的。
“什么大生意?”
“江南绣艺博览会!”周老板激动得假牙差点飞出来,赶紧用手托了托下巴,“三个月后在沪上商会大厅办,全江南的绣坊都要送作品去参展,评上金奖的能拿五十块大洋!五十块!够咱这小绣坊吃三年了!”
阿贝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五十块大洋——虽然这笔钱确实够她把养父接来沪上看腿了,她更在意的是“全江南的绣坊都去”这几个字。来沪上这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河面上的叶子,漂是漂着,却总觉得靠不了岸。如果能在这场博览会上露脸,也许就能在这座城里真正站住脚跟。
“我绣什么?”她问。
“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水乡。”
周老板一拍大腿:“那就绣水乡!”
接下来的两个月,阿贝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在绣坊接活挣钱,晚上就着煤油灯画稿子、配丝线、一针一针地绣那幅《水乡晨雾》。她绣的是记忆里的江南——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对岸的乌桕树和石板桥,桥下有个老渔翁撑着小船,船头的鸬鹚缩着脖子打盹。这画面她太熟了,从小到大看了几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道水纹的走向。但她想绣的不只是景,是那个景里的气味——晨雾里的水草腥、老渔翁烟斗里的烟草味、养母在岸边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她想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丝线一针一针地钉在绸子上。
养母说,刺绣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了,针脚才会活。
博览会开幕前一天,阿贝终于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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