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往回走,沿途的渔民看到她从黄家大院出来,一个个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愣愣地盯着她看。老陈头从渔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阿贝走到自家门口时,远远就看到养母站在门外,双手绞着围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听说女儿去找黄老虎之后,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身后还挤着七八个邻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像在等着听一个必然的噩耗。
阿贝走到养母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把帆布袋放到门边的矮凳上,然后回过头,对着码头上那些探着头往这边张望的渔民,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话。
“码头费减三成,我家的棚子不用拆了,以后西塘的绣品可以卖到上海去——黄爷跟我谈妥了。”
码头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海鸟掠过水面,芦苇荡里传来橹声和水响。码头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嘈杂声——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朝这边喊“阿贝你说的是真的吗”。老陈头把渔网往船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用他那双被海水泡得通红的手抓住阿贝的手,摇了又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好娃。”
养母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围裙上,滴在门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根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码头被收走的时候没流,男人被打断肋骨的时候没流,女儿独自去上海的时候没流。不是不苦,是觉得哭没用。哭给谁看呢?码头上不讲眼泪,只讲拳头。但现在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比拳头更硬的东西。
阿贝握住养母的手,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养父信里那句话:“阿贝,你爹我没本事,连个码头都守不住。”她站在自家门前的老樟树下,低头看着树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黄”字,那刀痕今天还在,可码头的风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吹了。她想,以后她爹不用再守码头了——这一次,是她来替他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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