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是在立秋后的第三天接到那封信的。
信是养父莫老憨托镇上的教书先生写的,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排喝醉了酒的蝌蚪。信里说,黄老虎的人又来过了,这回带着码头上的地契,说整片西塘码头从下个月起都姓黄了,谁要是不服,就去县衙告。养父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阿贝,你爹我没本事,连个码头都守不住。你在上海好好过,别惦记家里。”
阿贝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信纸边缘都被手心的汗洇湿了。她坐在绣坊后院那间只有半扇窗户的小屋里,窗外是上海弄堂里永不停歇的喧嚣——卖馄饨的梆子声、收旧货的吆喝声、隔壁印刷厂机器的哐当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西塘。西塘没有这些声音。西塘只有橹声、水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养父在船头喊她吃饭的粗嗓门。
她来上海快一年了。从最初连电车都不会坐、被人骗了三块大洋的乡下丫头,到如今能在绣坊独当一面、绣品卖出过五十块银元高价的“阿贝师傅”,这条路她走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但她从来没觉得苦——因为西塘的日子比这苦多了。她见过养父为了跟黄老虎争码头,被打断两根肋骨还咬着牙不出声的样子;见过养母把仅有的一碗稠粥倒进她碗里,自己喝米汤时还笑着说“我不饿”;见过西塘那些渔民在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出船打鱼,只为了能多卖几个铜板。和那些人比起来,她在上海的苦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连西塘的那一点点活路都要被人掐断了。
阿贝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今天穿的是自己缝的那件藕荷色盘扣衬衫,料子是上海绸缎庄里最便宜的那种,但她用绣线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小圈缠枝莲纹,看起来就不便宜了。这是她在上海学到的本事——把最普通的东西变成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她觉得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衣服。
她走到绣坊前厅,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她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阿贝,明天那批货要赶出来,你今晚——”
“老板娘,我想请几天假。”
老板娘抬起头,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停了。她看着阿贝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毛笔。“家里出事了?”
“我爹被人欺负了。”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她开绣坊开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从乡下来上海讨生活的姑娘,大部分人来了就不想回去,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就把乡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阿贝不一样。阿贝每个月发了工钱,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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