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连着好几日,他坐在齐氏洋行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江南商会的秋收报表,手里握着英国进口的赛璐珞钢笔,眼睛盯着一行数字看了整整一刻钟,硬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满脑子转来转去的,不是棉纱期货的行情,不是钱庄拆借的利率,而是一个姑娘低头补衣裳时微微颤动的眼睫毛。
这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了,非得把他从三楼窗户扔出去不可。
那日在街角碰见阿贝,纯属偶然。他那天原是赶着去商会赴一个推不掉的应酬,车夫抄了近道穿小巷,偏偏撞上了那出扒手行窃的戏码。他出手相助,不过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齐家的家教第一条就是“路见不平绕不开”,何况是在自家的地界上。可那个穿竹青短衫的姑娘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确实愣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她好看。当然,她确实好看,眉眼清冽像水乡三月的晨雾,跟沪上那些裹在丝绸里的娇小姐全然不同。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另一桩事。
那姑娘低头捡绣品的时候,围裙下方一道被割破的口子里,掉出了一枚铜扣。黄澄澄的,暗沉沉地滚在地上,和寻常的塑料扣子完全不同。齐啸云下意识地帮她捡了起来,指尖触到扣面上那一圈规整的六角花纹时,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见过的纹样。
齐家老宅东厢房最深处的书房里,有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木匣的钥匙由齐老爷子亲自掌管,任何人不得擅动。齐啸云十六岁入商行拜师那年,因生意上需要调阅一宗旧年契约,老爷子破例当着他的面开了匣子,从里头取出那份契书。就是在那一次,他看见匣子里除了契书之外,还压着一枚铜扣——黄铜材质,六角花纹,扣背上刻着极细的字母。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清字母是什么,老爷子已经把匣子合上了,但他记住了那个六角花纹,因为那一整个匣子里除了契书之外,只有这枚扣子。不是金,不是玉,偏偏是一枚铜扣,可见在老爷子心中它的分量。
他问过母亲一次,那枚铜扣是做什么的。母亲难得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四个字:“故人信物。”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讲,但从母亲那欲言又止的语气里,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事,不是用来在饭桌上闲聊的。
所以那天在街角,当他从地上捡起那枚铜扣、看清扣面上那圈六角花纹的时候,他只觉得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猛地划着了一根火柴,亮光一闪,照见了某扇他以为早已封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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