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从茶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上海的冬夜来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晕晕的光团连成一串,从霞飞路一直亮到外白渡桥。街边的店铺纷纷掌灯,绸缎庄的橱窗里挂着新到的法国蕾丝,西点房的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蝴蝶酥,黄油和焦糖的香味飘过半条街。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坐着下班回家的职员和逛完先施百货的太太小姐,每个人都有一张归家的脸。
贝贝站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绸子,西北角有一颗星子亮得特别早,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谁。
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归处。她曾站在水乡青石板码头上,望着河面渔火等爹打鱼归来;也曾站在绣坊天井里,仰头数天上寒星思量故乡在何方。但今天她知道该往哪走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回头看了齐啸云一眼。
“走吧。”
“去哪?”
“去见我娘。”
她说“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哭腔,是某种更生涩的东西——像一个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这两个字的人,忽然重新开始学说母语。她的舌头还不习惯这个词的发音,但她的心已经先一步认了。
齐啸云让司机把车停在霞飞路口,让他们自己走。他说司机开的车太惹眼,贝贝的养母还不知情,阵仗太大了容易惊着老人家。其实贝贝知道他是让他们母女自己走这段路。有些事情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翻译就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弄堂比她想象中更窄、更暗。两边是灰扑扑的石库门,晾衣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横跨整个弄堂上空,上面挂满了没来得及收的衣裳和被单。墙上的青砖因为经年潮湿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比地面稍微深那么一点。弄堂口有一盏路灯不亮,地上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路边窗户漏出来的几缕灯光微微荡漾。
贝贝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洼,动作很轻。不是怕湿了鞋,她是下意识放轻脚步,像一个晚归的人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那样。可这里不是她家——至少在昨晚之前,她连这条弄堂的名字都不知道。她问莹莹这弄堂叫什么,莹莹说没有名字。当年搬来的时候这一片还是荒地,弄堂是后来才盖起来的,住户都是贫民窟里迁过来的,没有人在乎一条弄堂叫什么名字。它不需要名字。住在这里的人不会邀请客人,他们只有彼此。
莹莹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上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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