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最终在千里之外的南直隶应天府治下,一个名叫“上元”的小县城,激起了并不微小,甚至有些惨烈的浪花。
上元县,地处富庶的江南,却非苏松常镇那样的核心财赋之地,也不算偏远贫瘠。它像一个缩影,有着大明无数普通县城的典型特征:城中有几户累世耕读、出过举人秀才的体面人家,有开着布庄、米行、当铺的商户,有在衙门里世代为吏、盘根错节的胥吏家族;城外则散布着大小田庄,田产大多集中在少数几个乡绅大户手中,更多的则是仰田租为生、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佃户和自耕农。朝廷的赋税,地方的摊派,水旱的侵扰,豪强的挤压,如同几道无形的枷锁,套在绝大多数升斗小民的脖颈上,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能勉强维持,是典型的“不好不坏,勉强度日”。
“见义减税,惩恶追欠”的新政诏书和细则,在半月前,由一队风尘仆仆的驿卒,送抵了上元县衙。黄纸黑字的布告,被衙役敲着锣,在县城四门和主要街市张贴出来。围观者众,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挤在布告前,伸长脖子听着县衙礼房书吏拖着长腔的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承嗣大统,夙夜兢兢,思与民更始……今有司奏报,各省赋税,历年积欠,累及国库,困厄黎元……特颁此令,遣风宪之臣,赴各地清查……凡实因灾荒、兵祸、孤寡、贫弱无力完纳者,是为‘义户’,着有司核实,酌情蠲免积欠,薄征来岁,以示皇恩浩荡……其有田连阡陌、资财丰盈,而恃强抗欠、勾结胥吏、转嫁税赋、鱼肉乡里者,是为‘恶户’,着严加追缴,加倍罚赎,抗拒不遵、煽动闹事者,严惩不贷,田产没官……”
书吏的官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大意百姓是听懂了的。人群中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嗡嗡议论声。
“蠲免积欠?减税?真的假的?莫不是朝廷又要什么新花样,变着法子加征吧?” 有经验的老农,脸上写满了怀疑。他们被各种“皇恩浩荡”的空头许诺骗了太多次。
“惩恶追欠?追缴那些大户老爷的欠税?还要罚钱?这……这可能吗?” 小商户们交头接耳,既觉得解气,又觉得难以置信。那些大户,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和县太爷、衙门的师爷、书办们称兄道弟?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义户’、‘恶户’,还不是衙门里的人说了算?最后,恐怕又是咱这些小门小户倒霉!”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带着看透世事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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