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专案组办公区,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走廊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尽头的两盏还亮着,惨白的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出一片浮油似的光斑。方守义去技术室处理U盘,买家峻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老式台灯。灯光昏黄,像一块年深日久的琥珀,把半间屋子泡在暖色里。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看。黑色塑料外壳裹着胶带的残胶,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亮。就这么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装了云顶阁十六年的暗账,装了一个市委常委落马的引信。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比枪还沉。
二十分钟后,方守义敲门进来,脸色铁青,像刚从一场冷水浴里爬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台工作手机,屏幕亮着,映得他额角那块疤格外明显。
“录音是真的。”方守义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解宝华的声音,烧成灰我都认得。”
买家峻没动,目光从U盘移到方守义脸上,等着他往下说。方守义没坐,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比平时更僵。他说:“录音里,解宝华和常军仁起了争执。常军仁说‘这么搞下去,安置房是要出人命的’。解宝华回他,‘出人命才好,出了人命,有些人就知道锅是铁打的’。”
屋里静了三四秒。窗外有风贴着玻璃滑过去,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谁在暗处用指甲刮墙。买家峻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慢慢按在桌沿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
“放给我听。”
方守义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音频文件,音量调到最大。一阵沙沙的杂音先涌出来,像收音机找不到台时的盲响,又像暴雨落在旧铁皮屋顶上。接着,解宝华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浮上来,不紧不慢,带着官场老手特有的腔调,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用细砂纸磨过才放出来:
“……他买家峻再能耐,上面也得用他。沪杭新城的担子是他自己愿意挑的,挑不动也是他的事。常部长,你是组织部的,干部思想工作本来就是你的本分。你不帮忙就算了,别在关键时候给我拆台。”
买家峻闭了下眼睛。他听出自己的名字被解宝华用那种语气念出来,像念一块碍脚的石头。接着,常军仁的声音响起来,更沉,更厚,像从井底传上来的闷雷:
“解秘书长,我是做组织工作的,不是做交易工作的。你那些事,最好自己兜着。”
然后是一声椅子腿拖地的响动,有人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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