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回去之后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她先去电报局给江南养父母拍了封加急电报,只有八个字:“沪上有人认亲,速回信。”电报费花掉她小半月的工钱,她咬咬牙付了。养父的药不能断,她又拐去药铺抓了十副方子,托跑江南线的货船老大捎回去。那老大姓孙,跟莫老憨是几十年的酒友,拍着胸脯说“你放心,三日内必到”。
忙完这些,已是午后。贝贝回到亭子间,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藤箱,翻出压在箱底的蓝布包袱,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妇人家手做。那是她襁褓里穿来的衣裳,养母一直收着,她来沪上前夜养母才塞进她包袱里,说“万一哪天用得上”。小袄领口内侧缝了一块白布条,上头用墨线绣了个“莫”字,针法粗拙,像是匆忙间绣上去的。
贝贝把小袄和玉佩并排放着看了半天。她想起养母送她上船那天说的话:“阿贝啊,你打小就比旁人家的孩子心思重,娘知道你想找亲爹娘。娘不拦你,可你得记住了,不管找着谁,江南那个家永远是你家。”她当时搂着养母脖子说“我不找了,我就守着您和爹过”。可现在——她摸了摸小袄领口那个“莫”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傍晚,齐啸云遣阿贵送了个信来,说林太太请贝贝姑娘明日过府一叙,地址写在里头。贝贝拆开看了,地址是南市老城厢一条叫“梅溪弄”的小巷子。阿贵还捎了一句话:“少爷说,明日他也会过去。姑娘要是方便,他顺路来接您一道。”
贝贝把信纸折好,对阿贵说:“你回去告诉齐少爷,不用接,我自己认得路。”
阿贵挠挠头走了。贝贝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身上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太旧了。她翻箱倒柜找出前两个月给自己做的一件藕荷色小碎花旗袍——本来是打算过年穿的,一直舍不得上脚。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嘴里嘟囔:“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鲜亮做什么。”最后还是穿了那件蓝的,只把头发仔仔细细重绾了一遍。
次日晌午,贝贝按着地址找到梅溪弄。这条弄堂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头顶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着,滴下来的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数着门牌往里走,到最底一家,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是蝇头小楷写的“平安”二字。
贝贝抬手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莹莹站在门后,穿了件半旧的月白布衫,头发没戴发夹,只用一根红绳松松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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