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贝贝把月白布衫从箱子底翻出来,拿搪瓷缸子倒了热水烫了两遍,拿竹竿撑在铺子后头晾着。沈娘子过来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布衫的料子,啧了一声:“棉布。连个绸边都没有。你就穿这个去齐公馆?”
“棉布怎么了?干干净净的就行。”
“干干净净是干干净净,可人家家里太太小姐穿的都是杭罗、香云纱,你这一身棉布进门,门房还以为你是送菜的呢。”沈娘子转身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条半新的青灰色绸裙,“我年轻时候的,现在腰身大了穿不上,你试试。”
贝贝拗不过她,接过来套上试了试,腰身刚好,就是裙摆有点长,走路得提着点。沈娘子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了。再把你那蓝布帕子换了,拿这个。”又从柜子底摸出一条浅蓝色发带,上头绣了几朵小茉莉,针脚细得很。
贝贝摸了摸发带上的绣花:“沈娘子,你自己绣的?”
“废话。你当我这绣坊老板是白当的?”沈娘子把发带往她头上一系,拍了拍手,“去吧。齐家的车快到了。”
十一点整,雪佛兰停在锦云坊门口。贝贝拎着藤箱出来,司机给她开了车门,往齐公馆开。这回她没上次那么拘束了,靠在车椅背上,看着路边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心里头盘算着今天要办的事——齐母说的那幅褪色老绣样要重新描,还有几幅压箱底的老绣片要翻出来看,再加上龙凤绣片的修复方案,得当面跟齐母商量好针法走向。事不少,午饭之前能干完大半。
到了齐公馆,齐母已经在花厅里铺开摊子了。桌上搁着七八幅老绣片,用宣纸一张张隔开,旁边摆着笔墨纸砚和几只瓷碟子调墨用。齐母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过去:“阿贝你来。先看这幅褪色的绣样,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描的百蝶穿花纹样,年头久了,蝶翅膀上的颜色都洇到一起了,你说怎么描?”
贝贝凑过去看。绣样是画在宣纸上的,纸边已经发脆了,拿手指头一碰就掉渣。纹样是拿淡墨勾的轮廓,蝶翅膀上原本有朱砂和石绿两色填的彩,现在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勉强能看出翅膀的形状,翅膀上的脉络和斑点全糊了。
“得先拿淡墨把轮廓重新勾一遍,把糊掉的地方确认清楚。填色不能急,得等墨干透了再拿朱砂和石绿一层一层罩上去。一次不能填太厚,填厚了颜色又洇了。得分四五遍来。”
“那你今天先把轮廓勾出来,填色回头再说。”齐母把笔墨推到她面前,“来,我看着你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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