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她也是这样走出去的。那时候她才七岁,从家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我爸爸没有通敌”。她当时满脸是灰,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里的光跟现在一模一样。
莹莹出了齐氏大楼,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贝贝绣坊的地址。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上海的街景在两边掠过,法租界的梧桐树、公共租界的洋楼、老城厢的灰瓦白墙。她看着那些景物往后流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她不用再演了。不用再演“齐啸云的未婚妻”,不用再演“温婉贤淑的莫家小姐”,不用再演那个在博览会上强装镇定、看着齐啸云的目光追着另一个女人跑的自己。她可以做回莹莹了。一个被抱错的假千金,一个在贫民窟长大的女孩,一个有一门好绣活但没有背景、没有婚约、没有靠山的普通人。她忽然笑了。她对自己说,莹莹,你原来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好怕的。
到了绣坊门口,她下了车,付了车钱。绣坊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绣娘们的说笑声和绣花针穿过绸布的细响。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贝贝坐在靠窗的绣架前,低头绣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她的侧脸和莹莹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莹莹站在门内,看着她,没有出声。贝贝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贝贝的绣花针停在了半空,线绷着,像一根悬在半空的弦。
“莹莹?”贝贝放下针,站起来。
莹莹走过去。她走到贝贝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周围几个绣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们。她们长得太像了。像到让人发毛。像到像是一面镜子前站了两个人,一个镜里,一个镜外。
莹莹从领口里拉出那半块玉佩。贝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低头,从自己衣襟里也掏出了那半块。两个人同时伸手,把两块玉佩举到中间。断裂面相对,纹路契合。轻轻一碰,“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完整的玉佩,在两个人手心里,散发着温润的光。
贝贝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盯着莹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姐姐?”
莹莹摇头。她把那半块从完整的玉佩上取下来,递还给贝贝。然后她握住贝贝的手,把她手里的两半都合在掌心。
“不对。”莹莹说,“你是姐姐。你比我早出生一刻钟。乳娘说的。”
贝贝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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