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佩去沪上,就是为了挣一份出路。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亲生父亲也曾经被人用法律这把刀砍倒过。
“我爹现在在哪里?”她问。
林氏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石榴树被风吹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林氏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消息。
“你爹没有死。当年被抓之后,你齐叔叔——啸云的爹——暗中买通了狱卒,把你爹从牢里换了出来。用一个死囚的尸体顶了包。你爹出狱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在监狱里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大半年。齐叔叔把他送到乡下养病,养了整整三年才捡回一条命。”
贝贝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面上荡开细密的涟漪。
“那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
林氏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滚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找过。他病好了之后,偷偷回沪上找过我们。但那时候赵坤已经掌了权,到处都有他的眼线。你爹在贫民窟外面转了一整天,看见我带着你姐姐从巷子里出来买菜。他看见我们还活着,看见莹莹长高了,然后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死人’。他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赵坤不会放过我们。他不想再连累我们。”林氏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后来他托齐叔叔转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活着就好。我等他等了二十年,他就给了我这一句话。”
贝贝低下头。茶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她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倒影,自己的脸在水里扭曲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养母去世前那段日子,养母常常坐在门口看河面上的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绣活。养母从来不提她的亲生父母,但养母临走前把玉佩交给她时,眼睛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放心不下,又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
“妈。”贝贝叫了一声。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她叫了二十年的“妈”是水乡那个满脸皱纹的渔家妇人,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林氏听见这个字,整个人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来,越过八仙桌,握住了贝贝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贝贝。”林氏的声音很稳,“你叫我什么都行。妈也好,姨也好,林姨也好。我不逼你。二十年没养你,我没资格要求你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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