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在绣坊门口等到快十点,贝贝没有来。
弄堂里的桂花树被夜雨打落了大半,金黄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湿透的绸缎。绣坊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是贝贝的字:“齐先生,今早去松江送绣样,下午回。钥匙在门框上。”
齐啸云取下门框上的钥匙,开了门。天井里的桂花树湿漉漉的,叶子还在滴水。正厅里收拾得很整齐,绣架上盖了防尘布,线架上的丝线按色系排列,从浅到深,一丝不乱。他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在竹椅上坐下来,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他坐在贝贝平时坐的那把竹椅上,面对着绣架。绣架上的绷子还夹着那幅未完成的牡丹图,花瓣绣了三分之一,从外圈的深红渐变到内圈的浅粉,过渡自然得像真的花瓣在阳光下的明暗变化。齐啸云不懂刺绣,但他看得出这活儿有多细。每一针的长度几乎一样,针脚密得看不见底布,丝线的光泽在自然光里流转,像花瓣上凝着一层露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是握笔杆子的人,在法庭上写状纸,在商行里批文件,手指上有薄茧,但都是握笔握出来的。贝贝的手他见过,指腹上有针扎的细痕,指尖有一层硬硬的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比寻常姑娘粗一些,是常年捏针练出来的。莹莹的手他也见过,纤长白净,指甲总是修成好看的弧形,涂着薄薄的胭脂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比较。他立刻停止了。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在弄堂口的小摊上吃了。卖包子的大婶认得他,上次他来时就打过照面。大婶问:“找阿贝师傅?她一早就去松江了,坐的头班车,说下午三四点回来。”齐啸云点了点头,又买了一个包子,慢慢吃完。
下午三点半,弄堂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贝贝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十张绣样。她从车上跳下来,看见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步子顿了一下。
“齐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齐啸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还给她,“门框上的钥匙。”
贝贝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天井,桂花香又漫上来,比早晨更浓了些。贝贝把布包放在正厅桌上,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叠绣样,画的是各种花卉虫鱼,笔法流畅,很多地方用铅笔标着针法名称。
“松江那边有个老绣娘,八十多岁了,眼睛快看不见了。我想趁她还教得动,把她的针法都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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