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没绣完的帕子,石拱桥绣了一半,水波刚刚起头,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莹莹伸手摸了摸绷架上的针脚,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压在正确的位置上。她想起自己从小在母亲的教导下学女红,母亲总说“针脚要匀,心要静”。她的针脚也很匀,但和贝贝的不一样——贝贝的针脚里有一种她学不来的东西,那是长年累月在油灯底下,在一针一线里磨出来的定力。
她躺到竹床上,枕头底下硬硬的,摸了一下,是一小块绸布。她把绸布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贝贝那半块,她没带去上海。玉面上刻着半朵梅花,断口处被摸得十分圆润。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从口袋里摸出来,并排放在枕头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块玉上。断口对在一起,严丝合缝。梅花完整了,枝干从中间延伸出去,左右各一朵,对称的,大小也一样。
莹莹盯着那朵完整的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两块玉合在一起,用那块绸布包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风,把柳枝吹得轻轻扫过木窗,沙沙的响。河面上有人在撑船,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很轻。她想起今天老莫说的话——“这丫头太苦了。跟了我这样的爹,没享过一天福。”她想,如果当年被抱走的是她,那么坐在这间屋子里绣花的就是她,掉进河里被捞上来挨一顿打然后抱着哭的也是她。她会跟贝贝一样,在水乡的风和水里长大,手上有针扎的痕迹,脚上有河泥洗不掉的印记。
但她没有。她被母亲护在弄堂里,学着管家,学着应酬,学着做一个体面的莫家大小姐。她的手上没有针扎的痕迹,但有毛笔磨出的茧。她的鞋底没有河泥,但有舞会踩出来的鞋印。
两个人。一样的脸。不一样的命。
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徐秀兰白天刚洗过,还带着皂荚的清香。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那股皂荚的清香让她想起母亲——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也爱用皂荚,说肥皂碱性太强,伤手。她小的时候,母亲一边洗衣服一边跟她说:“莹莹,你记住,衣服要反面洗,正面晾。反面洗得干净,正面晾不容易褪色。做人也一样。里子比面子重要。”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把那点酸意蹭掉了。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光把柳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莹莹是被棒槌声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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