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展中心的灯是洋人的灯
沪上入秋的这日,天是灰蓝的,风里夹着黄浦江的水腥气和法租界梧桐落叶的干香。
江南绣艺博览会设在霞飞路尽头的“万国工艺馆”,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玻璃旋门内,两排铜座电灯亮得晃眼,是洋人从法兰西运来的白炽灯,照得满厅苏绣、杭绣、湘绣的丝光都泛起一层薄薄的银晕。伺衣的娘姨们拎着裙角小心绕行,怕裙摆扫了展台上的绣品;穿长衫的评鉴先生捏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数针脚;几个金发碧眼的洋商叼着雪茄在厅里踱,偶尔用生硬的中文念一句“好针法”,便有绣坊老板凑上去递名片,笑得见牙不见眼。
贝贝站在靠西墙的第三号小展台后头,后背悄悄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旗袍,袖口还留着绣坊老板娘硬给她缝的一圈素银滚边,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在脑后——是养母莫大娘临行前连夜给她绾的,簪尾还磨得圆润,说“到了沪上大地方,别让人家觉出咱水乡人土气”。可贝贝到底没习惯这满厅的白炽灯,灯太亮,亮得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又飞快放下,怕被人瞧出乡下来的怯。
展台上铺着深灰绒布,绒布中央摊着她那幅《水乡晨雾》。
三尺六寸的素绡底,用的是她自个儿在水乡练了七年的“雾针法”——远山用灰青丝线劈成二十四丝斜铺,不压针、不露结,远看是一层将散未散的江雾;近岸的乌篷船用赭石线压了三道暗边,船头却点了一星鹅黄的灯,那点灯是用一根金丝捻了三转、再拿针尖挑出来的,灯影里竟真像有火苗在轻轻晃。
她站在台后,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衣襟内侧。
半块玉佩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温。
那是莫老憨夫妇在江南码头捡到她时,掖在她襁褓里的半块羊脂玉,边沿缺了一道小小的月牙豁口,玉身里隐约一团暖青的云纹。养父当年只说“留着,兴许哪天能找着自个儿的根”,养母每次摸那玉都叹气,从不多问。贝贝今早出门前把玉塞进贴胸的暗袋里,没别在衣外——沪上扒手多,上回在码头那回差点被摸了去,还是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顺手替她挡了一下的。
想到那回码头初遇,贝贝眼风不动地往厅门口扫了一眼。
没看见那人。
她把心思收回来,垂眼盯自己展台前慢慢聚起的小堆人影。有人凑近了拿放大镜看那船头星灯,吸了口气,低声跟旁人说:“这针脚……怕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贝贝听见,嘴角只极轻地弯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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