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莹莹回到莫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叶子,被夜风卷起来,一片接一片地扑在汽车挡风玻璃上,司机老陈骂骂咧咧地开着雨刷器把叶子扫开。莫莹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方包好的红梅苏绣帕子,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锦盒的边角,心思却不在帕子上。
她在想那根红绳。锦绣坊里那个叫阿贝的绣娘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和她自己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的络子,编法一模一样。三股红线拧成一股,结头上打一个同心结——这种编法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问过母亲,为什么别人家的络子都是买的现成的,唯独她们家的络子要自己编。母亲林氏正在灯下给一件旧旗袍改袖口,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停了片刻。窗外的梧桐叶子被秋风刮得沙沙响,弄堂里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母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这编法是你外婆教我的,”母亲说,“你外婆又是从你太外婆那里学的。我们家的女人,传女不传男。”她低下头继续缝袖子,针脚走得又细又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缝进布料里永远不拿出来,“以后你要是有了女儿,也教给她。别让它断了。”
那时候莫莹莹还小,不懂什么叫“别让它断了”,只觉得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雾,雾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些,偶尔听老佣人提起,母亲原本有两个女儿——双胞胎。另一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乳娘抱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块包过身子的襁褓布,上面还沾着奶渍和淡淡的皂角香气。她每次问起,母亲的脸就白了,手里不管拿着什么都放下,走到窗边去站很久,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在承受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重量。所以后来她就不再问了。但此刻,在锦绣坊的煤气灯下,她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手腕上系着只有莫家女人才会的同心结。而那个姑娘说,是她养母教她的。养母教她的。传女不传男的编法,被一个水乡的渔妇教给了一个捡来的女儿。
汽车拐进莫公馆的铁艺大门,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公馆是一栋三层楼的英式洋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莫莹莹下了车,管家老吴已经在台阶上候着了,接过她手里的锦盒,低声禀报:“大小姐,赵会长在书房等了一会儿了。老爷让你一回来就过去。”
莫莹莹正要往书房走,余光瞥见二楼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个,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学生装,袖子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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