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贝贝站在城西小绣坊的木窗前,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抽出的新芽,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账目。来沪上已经大半年了,从最初那个连电车都不会坐的乡下丫头,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接下城东沈家布庄的大单,这条路走得磕磕绊绊,却也总算站稳了脚跟。
只是养父的医药费还差一大截。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刚完工的一方帕子——白绢底上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给沈家布庄做的最后一件样品,若沈太太满意,后续三百块帕子的订单就稳了。
“阿贝,阿贝!”门外传来小绣娘翠儿的喊声,带着几分慌张,“你快去前面看看,沈家来了人,脸色不太好!”
贝贝心里咯噔一下,将帕子小心收好,快步走向前堂。
绣坊前堂不大,四壁挂着各色绣品,正中一张花梨木案台,平日里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此刻案台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家布庄的二掌柜钱永贵,肥头大耳,满脸油光;另一个是位穿着墨绿绸裙的太太,贝贝认得,正是沈家大少奶奶孙氏。
孙氏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她手里捏着一块绣品,正是贝贝三天前交过去的第一批货——十方绣花帕子中的一方。
“阿贝姑娘,你来了正好。”孙氏将那块帕子往案上一丢,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手艺?”
贝贝心中一紧,上前拿起帕子细看。
帕面上绣的是一枝红梅,这本是她最拿手的纹样。然而此刻仔细一看,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原本应该平整光洁的缎面竟然起了细密的褶皱,绣线的颜色也晕染开来,红梅周围洇出一圈圈淡红色的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这不可能。”贝贝脱口而出,“我交出去的每一方帕子,都是反复检查过的,绝不会有这样的瑕疵。”
“你是说我们沈家讹你?”钱永贵冷笑一声,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阿贝姑娘,沈家在沪上做布匹生意三十年,从没砸过自家招牌。这批货昨天刚摆上柜,今早就有客人退货,说帕子褪色。我们查验了库房里剩下的九方,七方都有同样的问题。你还有什么话说?”
七方都有问题。
贝贝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帕子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极淡的酸涩气味钻入鼻腔,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醋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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