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却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他看的不光是绣工,是绣工背后的东西。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有些发慌,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让我看看您的绣品吧。”杜邦先生用生硬的汉语说,眼睛盯着阿贝绣架上那幅还没绣完的兰草,忽然指着她搁在一旁的绣样问,“这幅呢?这幅也是你绣的?”
阿贝低头一看,是她昨天刚完工的《水乡晚归》。她本来是打算今天交给王姨的,刚才随手搁在绣架旁边,用一块素布半盖着。
齐啸云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绣品上。他伸手把素布掀开一角,然后整个掀开了。
待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幅绣品不大,一尺见方。画的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临河的吊脚楼一间挨着一间,窗台上晒着鱼干,屋檐下挂着蓑衣。远处的河面上,一个撑船人撑着竹篙从桥洞里穿出来,船头上蹲着一只鸬鹚,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所有的细节都是用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挑出来的——蓑衣上的棕毛、窗台上的青苔、鸬鹚翅膀上的羽毛,甚至河水里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最妙的不是细,是光。阿贝用了一种水乡绣娘才会的老法子——在绣水面的时候,把银线和蓝线交错着掺在一起,从不同角度看,水面就会泛出不同深浅的光泽。这种技法在苏绣馆的教科书上没有,是养母教她的。养母说,水乡的老绣娘都这么做,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杜邦先生俯下身子,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半天。然后他直起腰,用右手的食指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这个,我要了。”他说,“多少钱?”
阿贝愣住了。她从来没卖过自己的绣品。在小绣坊的时候,她绣的东西都是老板娘的,按件算工钱。到了苏绣馆,她绣的东西也是馆里的,按月底结。没人问过她“多少钱”。
“这是样品,还没标价——”王姨赶紧上前一步,正要接话,齐啸云抬手拦住了她。
“这幅不卖。”他把素布重新盖在绣品上,动作很轻,像是盖在一件易碎的东西上,“这是阿贝小姐的代表作,要参加下周的法兰西博览会预选的。杜邦先生如果真的喜欢,可以等预选结束后再谈收藏的事。”
杜邦先生耸了耸肩,用法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齐啸云用法语回了一句。阿贝听不懂,但她看到杜邦先生听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郑重。
等齐啸云和杜邦先生走后,小蒲像一阵风似的扑过来,一下子抱住阿贝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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