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洗不掉的靛青,时而按住绣绷台角说这一片不要补密,雾要让它透气才会飘。
齐啸云还是时不时地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绣架上那些逐渐成形的绣片,然后坐到他习惯坐的那把藤椅上,安静地看一会儿,有时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生煎馒头搁在柜台上,说路过顺路买的,你们趁热吃。生煎底部煎得焦脆,芝麻粒沾了满纸袋,学徒们围上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退到窗边,和阿贝的绣架之间隔着两三步。
直到一天夜里,最后一批绣片下了绷。阿贝一个人坐在灯下检查成品——五幅《江南水乡》,每一幅都是同样的构图,但每一幅都不一样。
素珍的水纹里有她家乡芦花荡的倒影,周姑娘的石桥上多了一只蹲着的小猫,那个平日里最寡言的学徒把自己那幅的桥洞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是她丈夫每天清晨出发扛活时天边未灭的启明星。阿贝一幅一幅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吹灭煤油灯,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风吹进来。
河对岸的棚户区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喊号子。苏州河的水还是浑黄的,但阿贝觉得今天的水面格外好看——大概是看久了的缘故。
送货那天,五个学徒全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素珍把压箱底的银镯子戴上了,周姑娘特意去理了发,另外三个主妇互相帮对方整了整衣领。
她们站在绣坊门口,看着阿贝把五幅绣品用蓝布包好,放进齐啸云借给她的黄包车里。阿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五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谁也没哭。阿贝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一下,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上了车。法国人验收的时候没说话。
他把五幅绣品一幅一幅铺开,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然后退后三步,用一种鉴赏古董的眼神从右看到左,再从左看到右。他的中国话依然说不利索,但他的表情阿贝读懂了——那双眼瞪得比第一次站上外滩的游客还亮,眉梢悬着,呼吸轻得像是怕惊动画面上那些微微流动的雾气。
他说这些刺绣有名字吗?阿贝想了想,说没有名字,但这批订单叫“阿贝绣坊”。法国人说,以后会有更多订单。
阿贝走出洋装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英租界的大马路上慢慢走着,看着那些她曾经不敢踏足的店铺和擦肩而过的外国人。
她想起养父老莫为了改掉一口粗腔,对着碗念叨面粉的“粉”不是“粪”,被阿娘举着擀面杖撵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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