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缩回去,像是在河边试水温。
阿贝注意到了她——那件蓝布旗袍虽然干净整洁,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盘扣掉了一颗,用颜色相近的线勉强缝上了。阿贝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拍了拍藤椅边上那张小方凳上的灰。“进来坐。不买不要紧,看看也行。”
那女子走进来,把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已经洗薄了,有些地方还一针一线地补过好几层补丁。她有些局促地说她叫素珍,是纱厂的挡车工,丈夫在码头扛活,家里有两个孩子。她说她去过别的绣坊想学手艺,但人家嫌她年纪大,说她手糙学不了细活。
她问阿贝,你这里收不收学徒?跟着你白干活也行,就是别嫌我手笨。阿贝没有说话,她只是拉过素珍的手看了看——指尖被纱锭磨得全是倒刺,掌心有几道开裂的口子,虎口的茧子硬得像一块老树皮。素珍想把那只被纱线割了无数遍的手缩回去,阿贝没松,拇指轻轻按在她掌心——触到那些倒刺和茧子时,她的指腹没有发抖,反而像抚过绣绷上最熟悉的丝线一样稳。
“谁跟你说手糙就不能学绣花了?我跟你一样做过粗活。第一根针拿不稳,第二根也拿不稳,第三根就稳了。”她说,“手糙没关系,有劲。有劲的手学得快。”
素珍是阿贝收的第一个学徒。后来阿贝说起这件事,笑称自己是“给自己找了个伴”——素珍学得比她预想的还快,第三天就学会了劈丝,劈出来的丝虽然粗细不均匀,但每一根都是完整的。学劈丝的时候她不停用眼睛瞟阿贝的手,阿贝干脆把自己的绣绷举给她看,每一针怎么落、怎么收,放慢了速度重复,像当初养父教她划桨那样:别怕桨沉,怕的是你不敢把它往水里送。
一周之后,第二个学徒来了。是素珍带来的,也是纱厂的工友,姓周,比素珍还年轻,才十九岁,已经在纱厂做了四年工。她刚进绣坊时一句话不敢说,低头在那儿劈丝劈了整整一个下午,劈出来的丝线堆在案子上,抖抖索索的像一团浅色的雾。临走的时候忽然跟阿贝说,姐姐,你这儿亮堂。阿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铺面里那盏煤油灯和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天光——不算亮堂,甚至有些昏暗。但她明白了她说的不是灯。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绣坊里已经有了五个学徒。有人在角落里支起第三张绣架,阿贝把养父当年给她打的那张小木凳从楼上搬下来,腿底下还垫着一块她从渔村带来的旧船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阿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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