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到沪上的第三天,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不懂规矩”。
第一天是找不到路。她从十六铺码头下了船,怀里揣着养母塞的六个茶叶蛋和养父给的二十三个铜板,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马路牙子上整整愣了一炷香的功夫。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她面前驶过去,黄包车夫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报童举着报纸边跑边喊“号外号外”。满大街的人都在往前走,都有地方去,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拐。只有她不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养母连夜纳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脚趾头在鞋面下不安地蜷了蜷。
第二天是听不懂话。她拿着养父写给远房表舅的信,按着地址找到闸北一条叫“永庆里”的弄堂。表舅倒是在家,叼着烟卷上下打量她一番,说出来的话她大半听不懂,只听明白了一句——“侬乡下人来上海做啥?这里米珠薪桂,自家都吃不饱。”门在她面前关上的时候,门框上贴的“福”字掉了一个角,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拍着。贝贝捡起来想给贴回去,踮起脚尖发现够不着,就把“福”字端端正正地靠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终于明白了沪上最要命的一条规矩:穷人,不该挡富人的路。
事情发生在南京路上。贝贝是来找绣坊的。她在十六铺码头蹲了两天,跟几个摆摊卖绣品的妇人混熟了,打听到沪上的绣坊都集中在老城厢一带,其中有一家叫“锦云坊”的,专收苏绣绣娘,工钱给得公道,老板娘是苏州人,不欺负外地人。贝贝把地址记在一张从码头捡来的香烟壳背面,一路问一路走,从闸北走到老城厢,从老城厢走到南京路,走得脚底板起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在鞋子里磨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一粒烧红的黄豆上。
南京路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繁华。两边都是三四层高的洋楼,楼下是百货公司、西餐厅、咖啡店,橱窗里陈列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洋货。街上跑着小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穿旗袍的太太挽着穿西装的先生,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阵她从来没闻过的香水味。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布衣裳——那已经是她最好的一身了,是养母在她临行前熬夜改的,把袖子放长了一寸,把领口的补丁换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但在这条街上,这身衣裳还是显得格格不入。她没有自卑——养父教过她,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她确实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像一只竹筏漂进了全是铁壳轮船的港口。
拐过先施公司就是锦云坊的招牌——一块不大的木匾,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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