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心动,更像是你一直以为某件东西已经归置好了,突然有人从你眼皮底下翻出它的另一面,崭新的、从未使用过的。
“你预支了工钱?”他瞥见她手里的汇票,也看见了她手背上还没结痂的小口子。
“嗯。寄回家。”
“你家里远不远?”
“吴江。阿爹伤了腿,阿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吃饭的钱,这些全寄回去。”贝贝把汇票攥在手里,纸钞被她捏得有些汗津津的。她不是跟人诉苦,只是实话实说,但那份直接里自有一种硬邦邦的尊严——不是“我很可怜”,是“我扛得住”。
齐啸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那条通往邮局的路——等他算清楚时间,邮局刚好在他算完的当口关门。他对着紧闭的邮局大门叹了口气:“邮局关门了。”
从十六岁被父亲带进齐氏商行帮忙清算账目起,齐啸云第一次因为算错件事感到几分说不清的懊恼:他算清一列自行车的扶正时间,却算漏了邮局打烊前的最后五分钟。贝贝把汇票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顺便用指尖探了探——玉佩和汇票在同一个口袋,一个温热,一个微凉。一个告诉她“我必须回去”,一个提醒她“我必须留下”。
“明天再寄。倒是齐先生,你好像跟我撞上就没消停过。”她看着那一长排被她撞倒又被他们一起扶正的自行车,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齐啸云站在十几辆自行车中间,晚霞从黄浦江方向铺过来,给他藏青色的西装镀上一层赤金。霞光落在她发间那些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像给水乡的菱角叶勾了一道金边。远处江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沉沉的钟声压在南京路两侧的楼顶,鸽子从先施公司的钟楼扑棱棱飞起来,把夕光切成漫天碎羽。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但没说出来——“我跟一个人订了婚,但我从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街上为一个陌生老人蹲下来。”
邮局关了门,南京路却还没歇。
暮色从外滩方向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先施公司楼顶的钟楼染成暗金色。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马路牙子一路点过去。贝贝把汇票重新揣进衣襟内侧,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温的,被体温焐了一天,像一枚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钱要贴身藏,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心跳得见的地方。养母没读过书,说不出“人在物在”这种文绉绉的词,但她的意思贝贝懂——心跳在,玉佩就在;玉佩在,根就在。
“你晚饭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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