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学会划船,是在被黄老虎追过以后。
那年她十二岁。黄老虎带着人来收“水租”,莫老憨不给,说这河是老天爷的,你凭什么收租。黄老虎没说什么,笑着走了。三天后,贝贝下学回家,发现家里的渔船被人凿沉了,养父蹲在码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膝盖上烫了个洞都没发觉。她站在养父身后,看着河水里半沉的船影,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逃了学,去张老伯的修船铺子蹲了一整天,看人家怎么补船板、怎么捻船缝。第三天她找了两块废木料,自己钉了一条板凳大的小船,放在水盆里漂。第四天被养父发现了,挨了一顿鞋底子。第五天,养父叹了口气,把她拎上了真正的渔船。
“左脚蹬住船板,右腿发力。桨不是用手划的,是用腰带的。记住,眼睛看水面,不看桨。水流会告诉你船往哪里去,你拗不过水,要顺着它,顺着它才能比它快。”莫老憨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把船桨斜切进水面,桨叶翻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她妈在岸上朝她喊加把劲。
从那天起,贝贝学会了划船,也学会了一件事——被欺负了不能哭,哭没用,得自己想办法把船从水里捞上来。这个道理,后来跟着她从江南水乡到了沪上,从码头渔家女变成了绣坊的阿贝姑娘。
窗玻璃上传来雨点密集的叩击声。贝贝昨夜趴在绣架上睡着了,膝上还摊着一条织到一半的云锦衣缘。她坐起来,把那半块玉佩摸出来对着晨光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几回,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重新贴身收好。今天一早,她就站在了沪上的一处老弄堂口。弄堂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挂着晾衣竿,衣服床单被晨风吹得呼啦啦响,像一排褪了色的旗帜。弄堂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裁缝铺子,铺面小得可怜,门框上的油漆已经裂成了蜘蛛网。可贝贝知道,这里住着全沪上唯一能把云锦金线劈到二十四丝的人。
段三娘。
段三娘今年五十出头,无儿无女,守寡二十年。脾气坏得出奇,嘴巴毒得能当杀虫剂用。可贝贝跟她投缘——因为贝贝是少数能把她劈的金线绣出灵气来的绣娘。
“三娘,我又来了。”贝贝把门推开一条缝。
段三娘正坐在窗前理金线,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又来蹭茶?我这里不是茶馆。”
“给您带了好东西。”贝贝把藏在身后的油纸包搁在缝纫机上。段三娘抬眼一扫——松子糖,稻香村的。她紧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骂人。
贝贝看了一眼她手里正在劈的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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