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云锦料子?这颜色真好看。”
“赵家送来的。”段三娘把金线往桌上一搁,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家大太太要做新衣裳,给了期限,不给商量。”
贝贝手里的茶杯顿住了。赵坤的赵家。如今沪上军政界手握实权的赵家。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梗,那片茶叶在水里打了个旋,悠悠地沉了下去。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针尖挑了一下。“期限这么紧,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走到窗边的绣架前。绣架上绷着一幅绣品——料子是上好的素绉缎,光泽温润如象牙。金线劈得极细,针脚细密匀净,枝叶盘绕的走势里透着一股子老派规矩的筋骨。角落里已经绣完的一朵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正在加一根极细的银线,那银线落针的弧度轻巧极了,像月光顺着叶脉往暗处滑。段三娘捻起银针,忽然说:“阿贝,你绣一针给我看看。”
“我?”
“这里。”段三娘指了指牡丹花蕊旁一处还没收边的空白。贝贝接过针,比了比位置,针尖从缎子背面穿出来,带出一截银线,然后轻轻落在花瓣边缘。一针落下去,段三娘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这针法,不是绣坊教的。”
贝贝心里咯噔一下,手还稳稳地捏着绣针:“是我养母教的。她在江南水乡绣了一辈子。”
“养母?”
“我亲生父母——”贝贝顿了顿,“我爹说,我是他从码头捡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提起这件事。也许是晨光太好,也许是松子糖太甜,也许是段三娘今天没有骂她。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些了。在绣坊里,她的身世不是秘密,但她从不主动提——在弄堂深处所有人都觉得她阳光开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乐观是一层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铠甲,底下的补丁摞了一层又一层。
段三娘没有接话。她靠在绣架旁边的矮柜上,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来回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跟你讲过没有——我以前也给大户人家做过奶娘。”
贝贝没料到忽然转了话题,愣了一下。
“那家人对我不薄。太太温柔,老爷正直,家里头两个孩子,热闹得很。”段三娘出神地望着远处,平复了好一阵子才接下去,“后来那家遭了难,全散了。我没本事,保不住孩子。这些年,我没脸提这件事,更没脸见那家的太太。可我留着一样东西,心里想只要人还活着,总有一天,这东西能回到他们手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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