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库房清点账目了。清账目要两天,库房里的东西从茶叶到绸缎到香料,一箱箱一柜柜地翻出来重新登记造册,最是磨人的活计。苏一冉有心去库房看他一眼,又觉得大张旗鼓地跑过去太不像话,让春桃送了几回点心过去,回的都说阿离忙着,点心收了,多谢小姐挂念。
点心收了,人没来。
她捏着那卷书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气她撒谎,气她护着韩铮,气她把他指使去买根本买不到的栗子糕。可她转念一想,他若真生气,就不会连夜去孙记买了栗子糕偷偷缝进氅衣内衬里。他若真生气,就不会蹲在韩铮面前告诉他暗渠的水退了,伤口该怎么养。他若真生气,就不会在她转身走了之后,在身后极轻极轻地笑那一声。
那她到底在等什么。
紫藤架上垂下来一串花,风一吹,簌簌地落了满地的紫。苏一冉把书搁在小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正低着头擦桌子,嘴角却翘得老高,明摆着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苏一冉没好气地问。
"没笑。"春桃把笑憋回去,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擦,擦得桌面锃亮,"奴婢就是想着,小姐今儿个簪的这支玉簪子真好看,衬得小姐脸色特别红润。"
苏一冉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用力瞪了春桃一眼,转身往院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过了片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去库房。"
"小姐不是不去吗?"
"谁说我不去?"苏一冉转过身,脸颊红扑扑的,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薄红,"我去看看账目清得怎么样了,那些库房里的陈茶都是父亲让我管的,我不去谁去。"
春桃"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擦了擦手,小碎步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月洞门,穿过两道回廊,绕过那丛芭蕉——蕉叶上还留着苏一冉前两日蹭上去的泥印子,已经干成了褐色的斑——再拐过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库房就到了。
苏府的库房坐落在东跨院的深处,是一排三间的青砖大屋,门楣上悬着一块"盈满堂"的匾额,字是老太爷亲笔题的,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处底下灰白的木底。门口两扇雕花木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和锦盒。阳光从门口斜切进去,在地上铺了一道金黄的三角,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像无数粒细碎的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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