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七终於爬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手抓住朱友裕的衣袖,哭得全身发抖:「郎君,郎君————」
朱友裕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他似乎想看焦七,又似乎只是望着远处。
越过净业寺高墙,南面便是雀鼠谷外,再往南则有晋州、蒲州和黄河。
只要过了黄河,便能回到关中,开启自己的时代!
有些人身居高位,只因生得好:有些人却即便出身草莽,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路。
朱友裕两者都有。
他是朱温的长子,又善骑射,性情宽厚仁义,临阵不乱,最能得武士之心。
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一番大业!
他才十六岁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命途还很长。
可到了这里,也就到了这里。
朱友裕嘴唇动了一下。
焦七急忙把耳朵凑过去:「郎君,你说什麽?」
「回————长安————」
这是朱友裕留下的最後三个字。
说完以後,他一直握着铁鞭的手终於松开。
焦七抱住朱友裕的屍体,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周围庄客一拥而上,棍棒接连落下。
不多时,後院便彻底安静了。
雨到後半夜才渐渐停歇。
净业寺死了十一人,伤了十七人,其中知客僧与两名老僧都死在朱友裕手中。
寺僧点起火把,将一具具屍体拖到廊下。
朱友裕被单独放在一张门板上。
老僧看着满院屍体,眼中没有多少得偿所愿的欢喜:「住持,接下来怎麽办?」
「割下首级,送去县里。」
「那屍身呢?」
「埋了。」
那僧人沉默片刻,又问:「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这算是报了吗?」
明济抬头看向暗堂。
两面神位已经被人重新供回案上,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嗯。
明济说完,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此时鼻间全是血腥味,耳边仿佛仍能听见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话。
明济默念数遍佛号,心却怎麽也静不下来。
良久,他听着檐角雨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忽然低声念道:「父债子来偿,子血浇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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