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清晨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混杂着檀香的气息,营造出一种沉滞而压抑的氛围。嘉靖帝半靠在明黄色的蟠龙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与憔悴,但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惊人,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老龙,静静地注视着立在榻前的太子朱载垕。
朱载垕一身杏黄色常服,神情肃穆,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与父皇对视。暖阁内侍奉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只留下黄锦一人,垂手侍立在龙榻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良久,嘉靖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垕儿,你深夜出宫,彻夜不归,清晨又这般肃然来见朕,手里捧着的,是何物?”
朱载垕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龙榻旁的矮几上,然后双膝跪地,以大礼参拜。
“儿臣,有要事,启奏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暖阁中回响。
嘉靖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了解这个儿子,虽然近来监国处事渐显锋芒,但在他面前,素来是恭谨有余,亲近不足。如此郑重其事地跪奏,且屏退左右,所奏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讲。”嘉靖帝只吐出一个字。
朱载垕没有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父亲审视的视线。
“启禀父皇,自父皇染恙,儿臣奉旨监国,夙夜忧惕,唯恐有负圣恩。日前,因卢靖妃自戕一事,宫闱不宁,流言四起。儿臣为安宫闱,正视听,不得不对卢靖妃宫中旧人、遗物略作查问。不料,竟牵出一桩……牵出一桩隐匿深宫数十载、戕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之大案!”
戕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每一个词,都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暖阁中。黄锦的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嘉靖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病态的苍白似乎又褪去了些血色,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哦?大案?何等大案,竟让你用上如此重词?卢靖妃咎由自取,与你母妃之死又有何干?” 他特意点出了“你母妃”,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朱载垕脸上看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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