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灭了，刘海没动，就坐在那儿。宿舍外钟声敲了九下，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线，伸向厂区方向。他脑子里还在转：这稿子得给谁先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他就爬起来，把笔记本里十二万字的手抄稿按顺序理好，撕成五份，每份用牛皮纸包严实，封面上一笔一划写“请多指教”。纸不够，字挤了些，但看得清。
课上完，他拎着书包往图书馆走，王大勇、徐怡颖、赵晓喻都约好了在角落自习区碰头。地方偏，靠窗，平时没人抢位置。三人到齐后，他把三份稿子推过去，声音压低：“这不是小说，是我这些年记下的东西……你们要是觉得哪不对劲，直接说。”
王大勇接过时手抖了一下，眼镜滑到鼻尖，赶紧扶住。徐怡颖没急着翻，先看了眼封面字迹，又抬头瞅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赵晓喻轻轻摸了下纸角，小声说了句“辛苦了”。
三天后，他们又碰面。还是那个位置，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刘海坐得笔直，手里捏着铅笔，准备记。
徐怡颖第一个开口。她抽出一份稿子，红笔勾了不少地方。“时间线跳得太狠，”她说，“你写1986年入学，接着就是发布会，中间技改项目全堆在后面，读着像断片儿。”她翻到一页，“比如这个——‘1987年春天，我在厂里调试新设备’，这事值得单独一章。有数据、有冲突、有人物，放前面能立住脚。”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加点现场细节。工人怎么骂街，机器怎么冒烟，你说清楚了，别人才信这是真事儿。”
王大勇点头，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条。“人名和职务对不上。”他说，“比如第三页写的‘李工带我去仓库取零件’，实际那天是老张值班。还有，你说‘实验室主任当场拍板’，可那会儿陈教授还没调来。”他推了推眼镜，“我不是挑刺，是怕以后被人拿这点说事。”
赵晓喻一直没说话，等他们都讲完，才轻声开口：“我昨晚看到烧饼那段哭了。”她指着其中一页，“你说你啃冷烧饼喝凉水，写完发布会那一章……那种累，是真的。”她抬眼看着刘海，“别删这些。暖壶、钢笔、破布鞋，都是活的东西。你越舍不得写，别人越觉得你在藏。”
刘海听着，一句话没回。他低头在目录页画结构图，铅笔来回划，擦了又写。最后分出三栏：结构调整、增补案例、事实校对，一条条往里填。
“行，”他说，“听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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