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了。」
满场一静。
「烧的是另一本。」蔡云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帐,烧了。抚恤的帐,留下了。」
「出境判词:帐清。」
他说完,自嘲一笑:
「裴老给我的题,何帐不能算。我如今会答了。人心的帐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时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气人。」
柳三变接过话头,一开口就带着三分哭笑不得:
「你们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关天。我的境,考的是抄书。」
众人一愣。
「境里我是个翰林待诏,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里有一卷,记的是前朝一桩冤案,字字都是颠倒黑白的官样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笔悬在纸上,落不了。照原样抄,我这支笔就是帮凶。不抄,抗命,境里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断了。」
柳三变伸出自己的右手,众人这才看见,他的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样抄完了。」
「然後我在卷尾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此卷所记,与刑部某年某月原档不符,凡後之读者,请核原档。'」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茧的手指:
「出境判词:笔不欺心。」
「我从前自负才气,笔下要的是漂亮。这九天我才知道,笔这个东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头等。」
另一位同门接着报了境:考「信「,境里他是个驿丞,为送一封与自己前程相冲的急递,跑死了两匹马。判词:信达。
再一位,考「直「,境里做了三年言官,弹劾过顶头上司三次,被贬了两次,第三次弹劾成了。判词:直而不折。
一个接一个。
十来份判词摆在一处,苏秦听着,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这一届出闱的青云班,往後放到朝堂上,会是什麽样的一股力量。
知浊守清的,能求的,帐清的,笔不欺心的,信达的,直而不折的。
十一根柱子,各有各的成色。
裴声那十二道路引题,三千里路,一座考场。这位教习两个月前埋下的种子,今日,发的芽齐齐整整。
报到最後,人群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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