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九月的台北,空气里浮着樟脑与霉湿交织的气味。
林默涵把“墨海贸易行”高雄分号的最后一份清盘文件锁进大稻埕颜料行二楼的铁皮柜里,转身面对斑驳的穿衣镜。镜中人穿灰蓝色中山装改成的便服,头发梳成偏分,颧骨上有道淡红的擦伤——那是三天前在万华码头躲避巡逻宪兵时,被货箱铁棱刮的。
他伸手抚过那道伤,指尖顿了顿。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叫“沈墨”了。
那个温文尔雅的侨商,那个在高雄港务处处长家宴上谈笑风生的年轻人,那个会在咖啡馆替苏曼卿磨咖啡豆的“沈先生”,正像旧皮囊一样从骨骼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陈文彬”,一个从菲律宾归来的颜料商人,说一口带闽南腔的国语,脖子上挂着据说是马尼拉圣奥古斯丁教堂求来的十字架。
“陈文彬”的额头比“沈墨”更窄一些,因为林默涵改变了发型。眉毛用茶叶水染过,比原来浓重。左眼下方点了一粒极小的黑痣,用特殊颜料固定,三天不会脱落。最关键的改变在姿态——“沈墨”走路时挺胸抬头,带着商人特有的自信与油滑;“陈文彬”微微弓腰,眼神躲闪,像被南洋的炎热烤干了锐气。
林默涵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站姿,直到镜中那个“陈文彬”与脑海中的形象完全重合。
然后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铁盒。铁盒里装着半块已经磨出圆角的“鹰牌”香皂,上面嵌着三颗米粒大小的蜡丸。
蜡丸是苏曼卿三天前送来的。
他捏起其中一颗,走到朝北的窗前。今天下午五时十七分,会有两件事同时发生:台北至基隆的公路客运将经过颜料行门口,车上第三排靠窗的“乘客”会向窗外看一眼;与此同时,对面“金瑞兴”银楼楼顶的水塔旁会出现一杆晾晒的蓝布衫。
这是“影子”约定的信号。
林默涵已经把窗台上的那盆文竹移到左侧,露出窗框上的铜制插销。这是“信息已接收”的暗号。如果铜插销闭合,代表“情况有变,暂时停止”。
他反复检查了窗框,确认插销打开的角度与约定完全一致,又用袖口抹去铜器表面可能残留的指纹。
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皮夹。
皮夹里只剩一张照片的底片。
照片已经丢了。在西门町电影院的追逐中,在淡水河岸的草坡上,在那场让他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胸骨的狂奔中,那只装着女儿照片的钱包脱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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