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线。墙角立着一个旧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最上面一件是水红色的,像是年轻姑娘穿的,可颜色已经洗淡了。那是莹莹小时候的衣服,贝贝想。如果她没有被人抱走,那件衣服会不会也穿在自己身上?
“你坐啊。”莹莹又催了一遍。
贝贝在长凳上坐下。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辫梢的红头绳。莹莹坐在对面,也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着八仙桌的桌面。桌面很旧了,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边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贝贝盯着那道刀痕看。
“娘切菜砍的。”莹莹说,“有一年过年,剁肉馅,刀滑了。”
贝贝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对面坐着的是她的亲姐姐。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可她们中间隔着二十年的陌生。二十年。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贝贝。”莹莹叫她。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贝贝抬起头来。莹莹的目光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贝贝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过得好不好?她有养父养母。养父教她划船,养母教她刺绣。他们穷,可没让她饿过肚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可她没觉得缺什么。直到现在——直到坐在这个屋子里,坐在亲姐姐对面,她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缺了一个跟她长一样的人。缺了一个喊她“妹妹”的人。
“还行。”她最后说,“有水有船有饭吃。”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眼角。贝贝看见那块手帕上绣着一小枝梅花,针脚极细,是自己的手艺——她在绣坊学了三个月就能绣出这样的东西。可莹莹绣的。跟她一样的针法,一样的走线习惯。
“娘的手艺。”莹莹看见她在看手帕,“我绣的。娘教的。”
贝贝把那块手帕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梅花的五个花瓣用了五种不同的针法,层叠交叉,绣出了立体的效果。跟她的《水乡晨雾》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莹莹问。
“你的针法跟我的像。”贝贝把手帕还给她,“我绣梅花也是这样,先走底针,再压第二层,第三层用接针。我养母说我笨,别人绣花都是平针走一遍完事,我非要绣三层。”
莹莹攥着手帕,也笑了。“娘说我绣得慢。一朵梅花绣三天。她说我绣的是‘傻花’。”
“我养母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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