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拍门,是指节扣在门板中上部,一下、两下,力道匀净,带点不慌不忙的稳。
贝贝手里的针顿了顿,没立刻应,先把那缕二十四丝小心搭在镇纸边,才抬声应了一句:“门没闩,您请进。”
门帘一掀,一股外头凉丝丝的晨风带进来,风里还夹着点雪松味的古龙水气——不冲,很淡,是体面人家的味儿。
贝贝抬眼。
进来的是昨日在万国馆见过的那个穿藏青西装的年轻人。
她认得他。不单认得昨儿站在月白旗袍姑娘身侧的影子,更认得码头那回伸手替她挡了扒手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袖口暗金纹样,动作不疾不徐,和满码头吆五喝六的闲汉全不一样。
“莫姑娘?”齐啸云目光先落在绣案上那缕劈到一半的二十四丝上,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才把视线移到贝贝脸上,语气是不卑不亢的生意人分寸,“昨日绣展上见过《水乡晨雾》,家父齐天城近来想替齐氏新开的绸庄备一批江南雾针绣样,打听了一圈,说这巷里‘锦瑟’的阿贝姑娘手最细。冒昧来访,没扰你早工吧?”
他没提昨儿那半块玉,没提莹莹,甚至没提自己昨儿就站在她展台三步外。只把来意落在“订绣样”三个字上,稳得像真只是顺路谈生意。
贝贝把白瓷针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袖口那圈素银滚边在油灯下晃了一下,朝他微一礼:“不敢称姑娘,叫我阿贝就行。齐家的大名我听绣坊老板提过……若是订雾针样,我这案上正起着一张《夜渡》,您要不嫌粗陋,先瞧瞧?”
她说话还是那股水乡软调,字却利落,不怯不媚,连递话的节奏都和昨儿一模一样。
啸云微微颔首,没急着看绣样,先绕到绣案侧边,目光自然落下去——
落在她指腹那层薄茧上。
也落在绣案左上角、镇纸边那半块羊脂玉上。
玉还是昨儿那块,月牙豁口朝窗,暖青纹在油灯里软软地浮着。他看了一息,没多问,把视线收回到那缕二十四丝上,轻声问:“二十四丝?”
“二十四。”贝贝指尖点了点那缕丝,“水乡雾要透,丝粗了就成云团了,不透风。得细到灯一照看不见线,只看见雾气自己浮在绡上。”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把案角那半块玉往镇纸边又推了推,怕他凑近时袖口带风把玉扫下去——推玉的动作极自然,指腹按一下玉背、再顺手捋一下丝线,和昨日在展台前低头拢暗袋、按一下玉再抬眼的那一下,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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