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墨迹洇到另一面。
她和周姨合用一块底料。周姨在正面绣竹,她在背面绣梅。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架绣绷,谁都不说话。周姨到底经验老到,竹竿用的是施毛针,竹叶用的是齐针,针脚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疏密有致,寸寸分明。
阿贝在背面看了很久,没有急着下针。
她在研究周姨下针的深浅。双面异色绣最关键的秘密不在手上,在眼上——你要能看出对方每一针刺入底料的深度,然后把自己的针脚错开,不让两根线在同一个经纬交叉点相遇。两根线一旦在底料中间“打架”,正面的颜色就会从背面透出来,整幅绣品就毁了。
第一天的进度几乎是零。阿贝整整一个上午只绣了三片梅花瓣,拆了两片——原因都一样,红线从竹叶的绿色里透了出来,像竹叶上洇了血。
“太深了。”周姨头也不抬地说,“绡薄,下针要比平时浅三分。”
阿贝咬着下唇,把拆下来的丝线重新劈开,劈成比头发丝还细的四股,再重新穿针。这一次她屏住呼吸,针尖只刺入底料三分之一,然后轻轻一挑,线头便稳稳地埋进了绡的经纬之间。
一片。两片。三片。
梅花的花瓣在白绡上一片一片地绽开。她用的是掺针——把白、粉、鹅黄三色丝线各取一缕,并在一起,落针的时候按照花瓣的明暗走向不断调整三色线的比例。绣出来的花瓣从边缘的纯白渐渐过渡到蕊心的暖黄,颜色变化浑然天成,看不出任何换线的痕迹。
周姨抬起头,隔着绣绷看了看背面那片刚刚成型的梅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阿妈到底是谁?”她忽然问。
阿贝手里动作没停:“我阿妈就是我阿妈。渔民,太湖边上长大的。”
“渔民?”周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信,“乱针的底子,掺针的火候,擞和针的力道——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渔民能教出来的。”
阿贝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间里直视周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疑问,有试探,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阿妈没读过书,也不懂这些针法的名字。”阿贝一字一顿地说,“她就告诉我——针是手,手是心。心里有花,手里就能绣出花来。别的,都是后来的人给取的名字。”
周姨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绣竹,手里的针比刚才更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到了第四天傍晚,梅花面终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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