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无定态,一针太重,水就死了;一针太轻,雾就散了。要绣出水的气韵,心里得先有一片水。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脑子里装满了水——春天江面上的薄雾,夏天荷叶上的露珠,秋天芦苇荡里的涟漪,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冰-下-面的水还在流,隔着冰层看,朦朦胧胧的。
她把这些水都绣进去了。
午时三刻,贝贝放下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还差最后一角——画面左下角的一小片水面,她留了白,打算用极淡的青灰色丝线轻轻带几针,让雾气延伸到边缘就收住。正要穿线,发现那卷青灰色丝线用完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拿了钱袋出门。周老板的铺子就在巷子口不远,走路一刻钟。她走出巷子,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今天的沪上难得晴好,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街上人来人往——拉黄包车的、卖报纸的、拎着菜篮子的女人、穿着西装的先生。贝贝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养母那句话:“阿贝,你以后去大地方,别怕。你是一颗种子,落到哪里都能生根。”她当时不明白养母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现在到了沪上,才慢慢懂了。
到了周记绣品铺,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进来,抬头问:“绣完了?”
“还差一点,丝线用完了。青灰色,最细的那种。”
周老板放下算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丝线。贝贝挑了一卷,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付钱,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贝贝没在意,低头从钱袋里数铜板。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沪上本地口音:“周老板,上次订的那批绣品,我父亲让我来问问进度。”
“齐少爷!”周老板的声音一下子变热情了,“快了快了,已经在收尾了,后天之前一定送到府上。”
贝贝听到“齐”这个姓,手指顿了一下。沪上姓齐的人家不少,但能让周老板叫“齐少爷”的,只有一家——江南首府齐家。
她抬起头,正好那个年轻男人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
齐啸云。贝贝没见过他,但听绣坊的姐妹们说起过。齐天城的独子,年轻有为,已经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姐妹们说起他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说他长得好看,人品也好,是沪上多少姑娘的梦中人。
确实好看。高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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