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他在场。有些往事,只能由母女三人自己去面对。
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门口晾着几件旧衣裳,窗台上搁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米兰。贝贝推开虚掩的门板,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四方木桌上孤零零地吐着火苗。火苗的影子摇摇晃晃,笼在一个蜷坐在木椅上的老妇人身上。
乳娘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双手搁在膝头,像两片枯树皮。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小小姐,茶已经凉了。显然是把贝贝当成了莹莹。
贝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乳娘。”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尽克制的、唤一个老人回家的温柔。
乳娘浑身一震。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贝贝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和莹莹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莹莹的眼睛温柔里带着审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沪上弄堂里被高墙切碎的日光,是水乡那种从早到晚坦荡荡洒在江面上的、直来直去的、让人躲不开也舍不得躲的光。
“你是……你是……”她不敢说下去。
“我是贝贝。当年被你抱上船的那个。我没有死。”贝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乳娘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嘴唇不停地哆嗦,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淌进嘴角,又苦又涩。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像个做错了事、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父母来领的孩子。可她没有父母,只有罪。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她把脸埋进贝贝的掌心,“我对不起莫家……我对不起太太……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绑了我儿子,我那会儿他在赵坤的偏院里只有四岁……我不照办,他们就把他扔进黄浦江……那年他还没上过学堂,话都说不利索,我出门上工之前他跟在我后头,喊娘,早点回来……”
她没有说完。抱着贝贝的手号啕痛哭,像要把这十八年攒下来的所有恐惧、愧疚、思念、和不敢对人说的秘密,全部哭出来。
贝贝任由她抱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个场景她来得路上排练过好多遍——她要问清楚,当年是谁指使的,为什么偏偏挑中她莫晓贝,这些年乳娘有没有再去找过。可此时此刻她一个字也问不出了,只记得养母告诉自己:人都有不得已。她觉得这四个字,也许就是乳娘十八年说不出来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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