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佛珠在桌上微微滚了一下。
贝贝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串佛珠上,指尖按在一颗珠子上,按得很用力,像是想从木头里挤出什么来。
“我娘呢?”
“林氏和你的妹妹莹莹还活着。她们住在沪上贫民窟,每月靠齐家管家送的两斗米过活。莹莹在教会学校读书,成绩很好。林氏身体弱,但撑住了,撑了十几年,一直在等几个失踪的人回家。她这些年偷偷卖了所有首饰,买通了一个替赵家抄家的旧衙役,想把当年被撕掉的出生档案拼回来——拼到上个月,就差长女那张出生纸没找到,直到我从接生婆的孙辈手里找到这张登记抄件。”
贝贝把那页出生登记捧在手里。纸张很薄,薄到能看见背面的字,边角已经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长女乳名贝贝,额角有磕伤。”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遍的时候,那滴眼泪落了下来,砸在纸上,正好落在“贝贝”两个字上。
“我想见她们。”
“明天。”
“今天。”贝贝站起来,“就今天。”
齐啸云没有拦她。他把桌上的档案袋重新整理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串沉香佛珠,绕了两圈,轻轻放在贝贝的掌心。她只接过珠串,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半个时辰后,齐安驾着马车穿过早已沉寂的南市旧区,拐进贫民窟那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窄弄堂。贝贝掀开车帘跳下车,青石板缝里长满青苔,井台边上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布褂。她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女人蹲在井边打水,背影像芦苇——风一吹就会折,却总也不倒。林氏提着水桶转身,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她身后那间矮屋里,一盏油灯正在窗台上摇摇曳曳地燃着,灯下坐着一个穿学生衫的女孩,正伏在小桌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贝贝看见她的脸,像照镜子。她伸手去摸贝贝额角那道疤,又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同一个位置,没有疤,可是手指一直在抖。
“我叫莹莹。”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姐,你怎么才回来。”
贝贝握着那串佛珠的指节发白。她身后,齐啸云从马车旁退后几步,只朝林氏远远作了个揖,便带着齐安把马车赶到巷口,背对矮屋站定。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终于稳下来,光从窗格里溢出去,铺在青苔地上,像一块刚刚拼回去的玉佩。远处黄昏最后一抹金红慢慢沉入弄堂尽头,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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