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北平站。
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就是为了低调,少惹是非。天还没亮,弥漫着晨雾连、昏昏暗暗的。
火车站的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人,都是南下的老师和送行的亲友。
雾太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只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和火车喷白气的声音。
孟昭德天不亮就从家里赶过来了,怀里揣着一包炒南瓜子,还有一本亲手校勘的《论语集注》,是给老同学苏振邦带的。
两人是西南联大的同学,一九三八年在昆明的茅草教室里相识,风风雨雨快三十年了,从少年到白头。如今一个要南下避乱,一个要执意留下,这辈子能不能再见,谁也说不准。
“昭德,你还特意跑过来。”苏振邦提着两个大行李箱,看见昭德从晨雾里走来,他赶紧迎上去。因为哮喘,说话有点喘,精神头却很足。
“你要走,我能不来送吗?”孟昭德把东西递给他:“书你带着,路上解闷。”
“南瓜子是你嫂子炒的,你爱吃的味道。到了南边,湿气重,你的哮喘注意点,别着凉。”
苏振邦接过那本泛黄的书,抚摸着封皮,心里一酸。三十年前,他们在昆明的雨里初次见面,两个穷学生抱着书本,在泥泞里,撞了满怀,笑着互道姓名。三十年后,山河动荡,他们在晨雾里分别,一个往南走,一个留原地。
汽笛响了,闷闷的,像压在人心上。乘务员开始喊检票了,送行的人纷纷往前凑了凑。
苏振邦看着孟昭德,看着这个共事了一辈子的老友,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哑:
“昭德,这一走,山高水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他顿了顿,看着孟昭德的眼睛,轻声问:
“我们怎么告别呢?”
孟昭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雾很大,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白的水珠。可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像三十年前那个穿着长衫、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伸出手,像当年第一次在昆明校园里见面那样,声音平稳又有力:“像当初见面那样!”
苏振邦愣住了,也笑了,眼角却湿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孟昭德的手。
两只布满皱纹的手,在晨雾里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哭哭啼啼,没有絮絮叨叨,就像三十年前初次相逢那样,坦荡,从容。
“保重。”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二零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