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年过去了。
阿文终于能独立操作车床，指尖在冰冷的机件间从容起落，手艺已然稳当。工资也涨到了一百多块，攥在手里温热而实在，像一块小小的压舱石，稍稍稳住了他少年的心浮气躁。
这家国营大厂待遇着实不错，厂内有医务室，外出就医还能报销，邻里街坊都羡慕他捧上了铁饭碗，说他这辈子算是有了依靠。可阿文心里，总揣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动，像春风里悄悄冒头的草芽，在心底乱乱地长，却不知该落向何处。
他开始留意起打扮，买了新潮的花格衬衫，利落的太子裤，头发抹上摩丝，梳得整整齐齐。目光也总忍不住飘向车间里的女同事，听她们说笑打闹，只觉得她们像一朵朵开得正好的花，像一群轻快的小天使，把他单调的日子照得亮堂起来。
后来他被调去总装车间，工段二十多人，大半都是女工。人群里，陶洁格外惹眼——身段纤细，皮肤白净，性格开朗明媚，只一眼，就轻轻撞进了阿文的心尖。他总借着请教活儿、搭把手的机会靠近她，也常常揣着瓜子水果，笨拙地送给她。从同事玲玲口中他才得知，陶洁刚和男友分手，正处在感情空窗的日子。
这话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阿文藏了许久的心思。为了让心上人高兴，他托了父亲的好友王局长，想帮陶洁调动一份更轻松的工作。王局长见陶洁模样周正、气质也好，又有中专文凭，便一口应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晚风都带着甜意。阿文手心冒汗，终于鼓起勇气，把憋了好久的心意说了出来。
陶洁一下子愣住了，笑意慢慢淡去，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疏离：“我一直只把你当小弟弟。我比你大两岁，也谈过朋友。”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阿文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认真，“在我心里，你还是最干净、最美好的样子。”
可他的热忱，只换来陶洁骤然冷下的脸：“我喜欢的是成熟稳重、有出息的男人。你现在这样，只配做我同事，别再痴心妄想。”
阿文僵在原地，满心欢喜碎了一地，他不解又委屈：“那你为什么天天跟我说话，还总帮我干活？”
“别废话，马上滚开！”陶洁语气冰冷决绝，“再纠缠，我就叫警察了。”
从未受过这般打击的阿文，只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失去颜色，心像被掏空一样，魂都落了地。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尝到现实的冷漠，也第一次懂得——少年一腔痴情，终究被无情伤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