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让诏书既下,便如巨石入潭,激起千层浪。只是这波澜,在最初的惊涛骇浪之后,并未迅速平息,反而转化为水面下更加汹涌复杂的暗流。紫禁城的天空依旧湛蓝,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但宫墙内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绷紧,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躁动。
皇帝的决心似乎无可动摇。旨意明发天下的次日,礼部、鸿胪寺、钦天监的官员们便被召入宫中,在司礼监、内阁的督导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禅让大典。吉日很快选定:十月十五,月圆之日,寓意圆满更替。时间仓促,距离眼下不过二十余天,这对一场关乎国本交接、需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的超级大典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挑战。但无人敢提出异议,更无人敢拖延。所有人都从这紧迫的时间表中,读出了皇帝(或者说即将成为太上皇的嘉靖帝)急流勇退、甚至可能身体状况堪忧的暗示,也读出了新君即将全面掌权的决心。
筹备工作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礼部官员翻烂了故纸堆,寻找着上古尧舜禅让的仅存仪注,并参照本朝登基、册封大典的规制,小心斟酌,拟订程式。鸿胪寺的官员们则忙于演习仪轨,训练百官班次、朝拜礼节。钦天监不仅选定了吉日,还需观测天象,为大典那日的天气祈福。工部、内官监则负责整修奉天门、皇极殿等典礼场所,制备一应卤簿仪仗、册宝礼服。整个朝廷的官僚机器,似乎一夜之间被上紧了发条,围绕着“禅让”这个核心,高速而沉默地转动起来。
然而,表面的忙碌与有序,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波澜。真正的角力与博弈,并非在那些繁琐的礼仪程式之上,而在更为核心、更为关键的领域——权力,与人。
文华殿后殿,如今已成了实质上的权力中枢。太子朱载垕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奏章,接见着络绎不绝的臣工。他的桌案上,除了日常政务,如今又多了一叠厚厚的名单与奏疏,那是关于“天衍门”案的最新进展、关于废止斋醮及清理僧道方士的汇报、关于减免赋税的具体章程,以及,最敏感也最重要的一份——新朝人事布局的初步考量。
禅让在即,他朱载垕虽然尚未正式登基,但“准皇帝”的身份已无可争议。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更何况,当今陛下(即将成为太上皇)在“罪己诏”中痛陈前非,其数十年来所倚重的某些人和某些势力,必然面临清洗或边缘化。而新君要推行新政,稳定朝局,也必须有自己的班底。哪些位置要动?哪些人要留?哪些人要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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