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附张佶,一般能活。
不费一兵一卒。
何敬洙猛地一把将那团麻纸彻底撕开。
碎屑自指缝间簌簌漏下,洒落于榻席之上。
他阖上双眸。
帐外浑家仍在濯洗菘菜,水声哗啦作响。
家眷营那头有稚童在喧哗,乃是几名垂髫小童在嬉戏打闹。
更远处,宁国军的教场内传来操演阵列的呼喝声。
这些声响搅扰于一处,宛若安宁岁月。
宛若太平光景。
然他心知肚明,这太平光景里,生生短缺了八百条性命。
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于营帐之外,聆听自家浑家濯洗菜蔬的水声,聆听自家子嗣的欢笑,聆听大营内的操演呼喝。
本可如此。
帐外浑家已然洗净了菘菜。
她步入帐内,将菜蔬规置妥当,瞥见何敬洙端坐于榻上。
“当家的,缘何又不歇息片刻。”
何敬洙未曾应答。
浑家趋步上前,蹲踞于矮榻侧畔。
“当家的。”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
“你这月余光景,眉峰便未曾舒展过分毫。”
何敬洙睁开双眸。
浑家的面庞近在咫尺。
她较之受困衡阳时清瘦了些许,然气色红润。
何敬洙凝视着她。
他陡然欲探问她一句话语。
他欲问:你随我这半生,若昔日我战殁于衡阳城中,你当如何度日?
他终是未曾宣之于口。
他心底早有定论。
马帅主政之时,戍卒战殁,浑家领得一笔优恤,不多不少恰是两缗铜钱。
子嗣年长者发卖与豪右权贵充作奴婢,年幼者则卖与人牙子。
高堂老母唯有遣送至悲田养病坊。
悲田坊乃是何等去处,何敬洙曾亲眼目睹。
严冬腊月里冻毙的孤寡老叟,一清早便能拉出七八乘板车。
时下呢?
时下宁国军的优恤,加上军府的田亩配给,加上家眷营按月配发米粮菜蔬。
战殁将士的浑家子嗣免遭发卖,军府给养。
他死与不死,浑家与子嗣皆能活命。
此乃他咽不下的那口恶气。
马帅主政那会儿,弟兄们皆是凭仗他何敬洙这条性命,方能令家中老小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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