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水网交织,沟渠纵横,水师方为命脉所在。
一个曾在洞庭湖上统御过三万水军的宿将,置于淮南的棋局之上,他的用处较之步骑将领高出不止一筹。
至于高郁屈居左侧末席,缘由亦甚明了。
谋主纵然智计百出,终归是一介文臣。
在座两位皆是握兵统将的实权勋臣,高郁一介文弱之躯,敬陪末座自是理所应当。
然高郁对此全无半点怨艾。
他历经半生风雨,所图谋的早非区区座次之争。
许德勋着了一袭崭新的圆领袍衫。
那袍衫显是临时采买的。
衣料乃是上乘的苏绸,剪裁亦算合度,然则披在许德勋身上,却处处透着局促。
许德勋乃水师行伍出身。
大半生裹的不是明光铠便是粗布短褐,骤然套上文臣的宽袍大袖,恍若沐猴而冠一般滑稽。
他自家亦觉拘束。
腰脊挺得笔直,两手平放于膝头,连动弹皆不敢肆意。
倒非是身躯僵硬,而是在强压着胸中那股战败的颓气。
身侧的李琼亦是不遑多让。
这位往昔楚国首屈一指的悍将,时下已清瘦得颧骨高耸。
眼窝深陷其中,眼底的乌青尤甚。
自朗州一路溃逃至此,他之境况远比许德勋更为狼狈。
高郁列于末席。
至于身陷巴陵的马希振与秦彦晖,高郁偶于夜半惊梦时忆起。
忆及此处,不过翻个身,复又安寝。
吾乃谋主。
谋主之心断不可柔,心软之人活不到今日。
徐温端踞主座。
他着一袭深紫圆领襕衫,腰束金銙革带,头戴皂纱折上巾。
须发半白,面阔方正,颧骨微隆。
敛容时威严整肃,含笑时,那双眼眸却极其和善。
然在座三人,孰敢将他作寻常长者视之。
徐温于淮南所行之事,天下皆知。
这双和善眼眸之下,不知垫了多少枯骨。
“诸公远道来投,一路风尘劳顿。”
徐温亲自执壶斟酒。
未令侍婢代劳。此举本身便为极重之礼遇。
醽醁自壶流泻,倾入案前三只青瓷酒盏。
“温于广陵久仰三位大名,许兄统御岳州舟师,纵横洞庭,令宁国军水军吃尽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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