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张是第一笔项目分红的财务凭证，金额不大，但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看得慢，一页一页，像在数自己走过的路。有次画图纸熬到凌晨，第二天答辩时差点睡着，教授瞪他一眼，他咧嘴一笑说“昨晚梦见牛顿给我改图”。还有一次厂里设备突发故障，他爬进管道抢修，出来时满脸油污，工人们起哄说“刘工这脸可以演包公”。他想起王大勇第一次拿到奖学金时请全宿舍吃饺子，结果自己只夹酸菜馅的，说是“不爱吃肉”；想起徐怡颖在辩论赛上怼得对手哑口无言，下来却偷偷给他递创可贴，因为他答辩时紧张得咬破了嘴唇。
这些事一件件浮上来，不轰烈，也不悲壮，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发生了，又留下了印子。他以前总觉得成功是挣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奖状，后来才发现，真正让他站得住脚的，是那些没人看见的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改设计，冷风吹得手僵；在车间蹲着修机器，膝盖硌得生疼；在办公室写报告，写到最后一行突然想哭。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更深了，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像洒在水里的牛奶。他忽然低声说了句：“那时候只想改命，现在才懂，命不是改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当年那个站在校门口、背包里塞着馒头的学生听。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书架上摆着几本技术专著，最显眼的位置插着一本《平凡的世界》，封面都快磨没了。他抽出来，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是女儿前几天画的，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是英雄”，下面还画了个戴安全帽的小人，手里举着个大灯泡，笑得眼睛都没了。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他走回桌前，把《平凡的世界》轻轻放回书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浅灰色的，没写字，也没贴标签。他把它平放在桌上，打开第一页，纸白得刺眼。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轻轻搁在纸上。笔尖悬着，没落下一个字。
他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远方，像是看着某段还没开始的路，又像是在等某个还没到来的念头。窗外，一户人家的灯熄了，整片楼群又暗了一角。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的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已经握住了什么，又像是正准备抓住什么。
屋里的台灯依旧亮着，光圈不大，刚好笼住那本空白的本子和那支没写字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