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麽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夥计。
听见脚步,老者擡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焙。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擡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麽,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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