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两边的老居民楼黑洞洞的,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五楼,窗户开着半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格影子。他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常。是我。你还没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睡。在看材料。明天的汇报材料,总觉得有几个地方写得不到位,改来改去,越改越睡不着。”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像是在想什么,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不要说出来。常军仁的声音再次响起,“老买。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找我谈话,问了我什么?”
买家峻靠在墙上,回忆了片刻。“我问你,沪杭新城的干部队伍,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你知道我当时想怎么回答你吗?”
“怎么回答?”
“我想说——烂透了。从根上烂的。”常军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我没说。因为我是组织部长。组织部长不能跟一个新来的副书记说这种话。组织部长只能说,我们在调查,我们在整顿,我们会处理。可我知道,那些话都是屁话。我们调查了多少年?整顿了多少年?处理了多少人?解宝华——我今天跟你说句难听的,他在常委会上骂你的时候,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就塞着一张杨树鹏送的金卡。那张金卡我见过,不是我亲手查出来的,是他有一次喝醉了,自己拿出来显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老常你看,这东西值六十万。你一辈子工资都买不起。可我一句话,就有人送。’他就那么说的。笑着说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完了。不是他一个人完了,是这个组织在他身上完了。”
买家峻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可你说了一句话。”常军仁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烂透了也得治。病入膏肓也得救。因为老百姓不管你的组织烂没烂,他们只管自己的房子能不能住,孩子能不能上学,看病能不能报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到沪杭新城还不到一个月。我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条汉子。”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你不是傻子。”
常军仁笑了一声。买家峻从来没有听过他笑。那个笑声很短,很轻,但他听到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冬天里冻了很久的人忽然喝了一口热汤,烫了舌头,但那口热劲儿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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