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
买家峻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抬起头,看着路灯顶端那团被飞蛾扑打的光晕。一只飞蛾撞在灯泡上,弹开,又撞上去,又弹开,就那么执拗地重复着。他忽然想起老赵刚才在巷子里说的一句话。老赵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了。”
“六年。”买家峻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像含一颗没有化开的药片。苦,但是提神。
六年前,沪杭新城刚刚起步。第一批招商引资项目落地,第一批安置房破土动工,第一任领导班子雄心勃勃,想要把这片荒地建成一座新城。那时候的解宝华是分管城建的副秘书长,年富力强,意气风发,在奠基仪式上握着铁锹对着镜头笑。那时候的解迎宾是市里有名的“能人企业家”,开着进口车,穿着定制西装,在酒桌上跟领导们称兄道弟,对工头们呼来喝去。那时候的杨树鹏刚注册了第一家建材公司,手底下养着十几个马仔,在工地上收保护费,谁不给就打谁。谁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谁都不吭声。因为解迎宾不吭声,解宝华不吭声,上头来检查的领导也不吭声——他们的饭桌上摆着杨树鹏送的酒。
六年。
六年前,安置房第一批住户拿了钥匙,敲锣打鼓搬进去。不到半年,墙体开裂,水管爆裂,电梯从十二楼掉到三楼,砸碎了一个老太太的盆骨。老太太的儿子抬着担架去市政府,被保安拦在门外。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天,没人理他。傍晚的时候,有个中年干部下班路过,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他娘的病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那个中年干部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了。从头说到尾,说到最后不说了,把病历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句——“算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那个中年干部就是常军仁。
“你们都是一伙的。”一个民工的儿子,对市委组织部长说了这句话。买家峻可以想象常军仁那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怎么坐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搜集证据。一份一份,一年一年,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慢慢地,耐心地,把每一根丝都拉到最紧。他知道网织好了,不一定有机会收。但他还是织。
因为他看见过那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
买家峻重新迈开步子。
他不再想了。该想的东西已经够清楚了。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是做。他沿着江城大道一直走到尽头,穿过人民广场,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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