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天来得晚。
十月了,梧桐叶子还是半绿不黄的,挂在枝头晃荡,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谁在翻一本巨大的旧书。贝贝坐在绣坊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绷子架在膝盖上,绣花针穿过缎面的声音细而密,嗤、嗤、嗤,跟窗外梧桐叶的响声混在一起,倒有几分像江南水乡的雨。
绣坊叫“锦云阁”,开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弄堂里,门脸不大,楼上楼下两层,底下是铺面,楼上做活儿。老板姓周,四十来岁,苏州人,说话软糯糯的,走路没声,最喜欢站在学徒背后看人绣花,看半天不说一句话,走了之后第二天让人送一碗糖芋艿上来。贝贝来了三个月,吃了三十碗糖芋艿。
周老板今天上午出门了,说是去城西看一批新到的丝线。临走前在楼下喊了一声:“阿贝,楼上那幅《水乡晨雾》你抓紧修,月底博览会要用的。”
贝贝应了一声,手里的针没停。
《水乡晨雾》是她来沪上之后绣的第一幅大件。一尺见方的缎面上,她用了七十多种色阶的丝线,绣出江南水乡清晨的雾色——河面上白蒙蒙的一片,雾中隐约可见乌篷船的轮廓,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影,岸边是一排湿漉漉的垂柳,柳梢滴着水。整幅绣品不算大,但针法用了好几种,有平针、乱针、施针,最细的地方一根丝线劈成了十六股,绣出来的柳叶薄得透光。
周老板第一次看到这幅绣品的时候,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这双手,不像是学出来的。”
贝贝笑了笑,没接话。她不能说这双手从小跟着养母学的。养母是江南水乡最好的绣娘,一生绣过无数嫁衣、寿帐、庙幡,最后把全部本事都教给了这个捡来的女儿。养母说——“阿贝,你手巧,心也细,绣花是修心的活,你适合。”
贝贝低头继续绣。针尖穿过缎面,带出一个小小的水波纹。她正在修的是雾中那排垂柳。昨天绣的时候走神了,有一根柳枝的走向偏了,跟整体气韵不合。周老板没看出来,她自己看出来了。她拆了重绣,拆了整整一个下午,今天重新来。
拆绣比绣更费功夫。每一针都要退出来,退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到缎面的经纬。她的手指在缎面下方摸索,找到线头,轻轻一抽,丝线从缎面上退下来,像一滴水倒流回天上。
她抽了三根线,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梧桐叶又响了一阵,她偏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手停住了。
弄堂口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车身很长,锃亮的,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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